第三十一章 家宁成了老师,家兴成功考上大学(1 / 2)
陈水木走后的第三天,陈阿圆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蓝布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朵梅花——跟家宁当年那个包袱上的梅花一模一样,连花瓣的数量都一样,五瓣,不多不少。梅花是粉红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黄色的,用丝线绣的,绣得很细,花瓣的边缘有深浅不一的颜色变化,像真的一样。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了,上面是两个人——陈远水和陈水木。陈远水十六岁,穿着长衫,长衫是灰白色的,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着,一丝不乱。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丶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但你看出来了就知道那是在笑。他十六岁,正要离开家,去缅甸,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丶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丶一个只有海和山和橡胶园的地方。他站在家门口,身后是那棵龙眼树,树还小,比他高不了多少,树干细得像他的手臂,树枝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叶子。几十年后,那棵龙眼树会长得很高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裂纹。那时它已经不只是一棵树了,它是这个家的根,是这个家的记忆,是这个家的魂魄。
陈水木七八岁,穿着短褂,短褂是深蓝色的,布满了补丁——膝盖上有一块,手肘上有一块,领口上有一块。他光着脚,十个脚趾头像十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沾着泥巴和草屑。他站在陈远水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是一把糖,他哥答应给他带的缅甸的糖,棕色的,硬硬的,像一颗颗小石头。他把那把看不见的糖握在手心里,握了四十三年。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上还有横线,是绿色的,淡淡的。纸的左边有一道被撕破的痕迹,毛毛糙糙的,还有一些作业本上残留的订书针孔。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陈远水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有的字大得像碗口,有的字小得像绿豆,「阿」字的耳朵旁写成了一个圆圈,「圆」字的方框写成了一个三角形。
「阿圆,叔走了。这颗糖留给你。是甜的。」
陈阿圆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十几遍,看了几十遍,看到那些字从黑变白,从白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丶在她眼前飘来飘去的光影。她把它叠好,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像叠一块手帕,像叠一封信,像叠一条路。她把那小块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短的一封信。也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长的一封信。
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像机器印出来的,不像人手写出来的。每一个字的大小都一样,间距都一样,连笔画的粗细都一样。像是写的人用了尺子,用了圆规,用了量角器,用了所有能用的工具,把这几个字写成了他这辈子最工整的几个字。
「远水丶水木,一九四〇年,泉州。水木,哥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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