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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叔走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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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木留下来过夜的那个晚上,铺子里的灯亮到了很晚。煤油灯放在柜台上,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黑黑的,像一朵小小的花蕾。陈阿圆没有剪掉它,让它开着。灯花在火苗里静静地烧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乾枯的落叶。

陈阿圆坐在柜台后面,家兴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陈水木坐在对面的木箱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煤油灯在说话,哔剥,哔剥,哔剥。柜台上的粗陶碗里还剩下几颗金枣,金黄金黄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碗沿那个缺口在灯影里像一道被劈开的山缝,又像一条乾涸的河床。陈阿圆把那几颗金枣拢了拢,摆整齐。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把每一颗金枣都转到了一个她觉得好看的角度,让缺口朝着墙,不让它对着任何人。

陈水木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不是从泉州带来的那颗,是另一颗——他用那张发黄的糖纸包着一颗新的金枣。糖纸上印着几个缅甸字,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几个弯曲的笔画,像蚯蚓在纸上爬过的痕迹。他把糖纸展开,把里面的金枣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金枣是陈阿圆做的,金黄金黄的,跟他哥当年从缅甸带回来的那颗糖颜色不一样。那颗糖是棕色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他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舍不得嚼,舍不得咽,让它在嘴里慢慢地化。化了整整一个下午,化了四十三年。

「你阿爸给我带的那颗糖,我吃了。一九八三年,在高速公路上,你的货车停下来之前,我刚吃完。那颗糖我含了四十三年,从缅甸含到泉州,从泉州含到永春,从永春含回泉州。含到糖化了,含到糖没有了,含到嘴里只剩下一股甜甜的味道了。我咽下去了。」

他把那颗金枣放进嘴里,嚼着。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他嚼了很长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他在品那颗金枣的味道,也在品另一颗糖的味道——那颗四十三年都没有化掉的糖,在他的记忆里化掉了。

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陈水木面前。她伸出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金枣的碎屑擦掉。她的手指是粗糙的,被茶叶汁液染成了黄色,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她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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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陈水木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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