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儿子的名字(1 / 2)
今日陈同甫在写到「农时」两个字时,笔锋顿住了。
竹简上刻痕戛然而止,「农」字的最后一捺只刻了一半,撇出去又收回来,在竹面上留下一道犹疑的划痕。墨迹在断口处洇开,像一滴被掐住喉咙的血。他没有继续刻。
他把刻刀搁在案角,站起来。退信搁在竹简堆最上面,他不肯拿下来,每次往上一摞追问盖住它,就取回来重新搁在最上面。阿蘅也只是在夜里,等他睡着后,才把这封信拿下来看一遍。她不识字太多,但「查无此人」四个字她认得。
她认得一横一竖,认得「安」字,认得「北」字,认得「人」字。她把信翻过来,背面是丈夫刻的追问。她也看不懂。她只是把信放回去,压在所有竹简的最上面。
窗外雪还在下。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树是儿子种的。儿子五岁时从河边捡了棵槐树苗,根上还带着泥,他抱着不撒手,说「爹,它什么时候能长到我这么高」。陈同甫张开手臂比了比,儿子踮起脚,够不着。他自己也够不着。
儿子又问:「爹,什么时候种麦?」他说霜降之后。儿子问为什么霜降之后,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从他爹那里学来了这个时间,他爹从他爷爷那里学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儿子问了。那年北境大旱,霜降之后种下的麦子全死了。
儿子离开那天,是替邻居王阿公顶粮去的。王阿公的男人死在边墙工地上,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衙门的差役来催粮,说青苗钱到期了,不交就收地。
王阿公跪在村口哭了半天,没有人应。儿子走过去,说:「阿婆,我替你顶一石。」本来只摊一石,顶上肩才发现是两石,衙门的差役说算上利息和损耗,一石变两石。儿子没有争辩。他把扁担搁在肩上,腰折了一下。不是咔嚓响,是闷的,像一根湿木棍从里面裂开,外皮还连着,但芯已经断了。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然后挑起扁担,往村口走。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是不想,是腰疼得转不动。他怕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就走不动了。
那以后他的腰就没好过。走路一瘸一拐,挑不了重物,只能在村口帮人写写书信丶刻刻木牌,换几文钱。他没有告诉父亲,每次回家探亲都硬撑着站直,说边墙的活计不累,说衙门管饭,说爹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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