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珠残玉碎(下)(2 / 2)
苗子义怒道:「通州弟子能打陆战的都调去打播州了,现在七成是襄阳帮跟三峡帮弟子,你让他们打陆战,你怎麽不叫鱼跟着兔子跑步?!」
「你们打赢不就没这麽多事了?」魏袭侯摇头,「败军之将不言勇,更别指点江山!」
苗子义不由得气结,怒道:「那你打算怎麽救青城?」
「自救就好。」魏袭侯道,「塞住河道,华山那群崽子要是带着粮来更好,要是想速战速决,我能拖到老严他儿子当爷爷。他要想慢打,我倒要看看他怎麽运粮,等他受不了退兵,我们再慢慢回兵去救青城。」
苗子义不会打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忽地一个念想浮起,怒道:「魏袭侯,你该不是想靠着这上万弟子占地盘当主子,这才见死不救吧?」
魏袭侯啧了一声,对赵弗丶李况说道:「你们先去办事,我有话跟苗队长说。」
那两人自去了,魏袭侯对苗子义道:「知不知道你这话会乱我军心?要不是咱们还有点交情,我拿你下狱都是轻的。」
「他娘的,你连掌门的老婆都敢抢!要不是我拦着,你早被许帮主打死了,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渝水上游没了。」魏袭侯也不发怒,耐着性子像是跟个孩子解释,「水路上被华山唐门夹击,胜算渺茫,断了水路,咱们这时候走陆路回青城也有被华山夹击的危险,既然回不去,那也不用跟华山打,守着就是。要问就问掌门为什麽不一开始就凿船断路再打渝水这场仗,也不至于输了之后让通州进退两难。」
「要是凿断水路,咱们还能活着回来?奔逃上岸,水面上的船只不被唐门烧光?那是掌门为三峡帮留退路!」苗子义道,「我们对华山是上游,三峡帮跟襄阳帮擅长水战,比华山强得多,断了水路阻断唐门,咱们打退华山再去救掌门。」
「你都说了这些弟子长于水战,打完华山,带着这些死伤惨重的弟子去青城救围,送死吗?」
「难道你就什麽都不做?」
「对。」魏袭侯道,「我只守城,要是不满,你自去向掌门告状,不过你只能一个人回去,三峡帮弟子必须交给我御敌。」
苗子义大怒:「我操你娘!……」
「咱们一起打过华山,是战友。」魏袭侯沉声道,「别逼我给你难堪。」
苗子义虽然光火,却无可奈何,只能怒道:「我这就去禀告掌门!」说完就走,再不回头。
苗子义很忠心,但他不懂掌门志向,魏袭侯想。打从联姻唐门开始,掌门就奔着当天下共主去了,否则唐门也不会这麽快跟他翻脸,昆仑共议撕破只是早晚的事。
不能惨胜,尤其是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用不足一成的胜机求一个惨胜。现在不是前朝那时节,路上拉个壮丁套几个铜皮竹片当甲衣,拿根木棍绑着菜刀就能打仗,现在的弟子都学过武,连当年入侵的蛮族铁骑也是少则三年多则十几年的练家子,子弟兵死一个就少一个。青城不能惨胜,活在这世上的青城弟子,一兵一卒都是掌门的底气,如果因为这场战事弄得如衡山一样元气大伤,没个三五年不能恢复元气,那不是西北三派会被崆峒吞并,就是西南两派要被点苍吞并。
自己可是把身家都押在掌门身上了,不只要赢,还得保住青城的实力,赢得有意义。
现在青城守军不足,局势并不乐观,魏袭侯不知道掌门要如何应付,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不幸,说不定自己得去当朱大夫的手下了。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真把华山当傻子,这会是场硬仗。至于青城那边,只能希望掌门睿智,或者谢先生又能出什麽奇策了,总之自己是想不出办法的。
※
「有办法。」谢孤白抱着手炉靠坐在床上,他没有因渝水大战的惨败而受惊,虽然整个青城早已乱成一团。
沈玉倾听着。
「宵禁,关城门,即刻驱赶除弟子眷属外的所有百姓,财物一任取走,粮食牲口一粟必留。所有弟子上山伐柴,三日后焚山。百姓若敢留在城内,年过五十皆斩,十岁以下溺毙。让沈连云造名册,发告示,若有习武之人愿投军共抗外敌,待遇从厚,亲眷可留城内。另徵召民夫五千人服劳役,需选三十岁以下能负重两百斤精壮无病者,选用后免税三年,赠田一亩,亲眷可留住通州,皆造册管理。」
沈玉倾听着,越听心跳越剧烈。
「这是你不肯扰通州百姓的后果,那就只能扰青城百姓了。」谢孤白道,「我早说过,世上的事不会总能两全。」
「能稳操胜券?」
「魏袭侯如果没来救青城,就有机会。」谢孤白道,「战场上从没什麽稳操胜券之说,就如同谁也不知道唐门还有多少五里雾中。」
「然后派人到达洲通知楚夫人,只能死守,不能出战,出战必败。」谢孤白别开眼不去看沈玉倾,「自作主张很容易害死青城。」
沈玉倾像是明白了什麽,良久后道:「我会派人通知娘。」
「掌门还不肯下决心?」
「我到底为什麽要当青城掌门?」沈玉倾起身回问。
「以前是为了照顾百姓,之后是为了理想,再之后是为了保护家人。」谢孤白回答,「每个成就霸业的人都是这样。」
「保护家人就是最后了?」
谢孤白不语,许久后道:「应该是最后。」
如果运气好的话——谢孤白没把这话说出。再到后来就是为了赢,因为已经付出太多,所以必须赢,最后的最后就只会为了自己。
「驱赶年轻人,让他们离开青城另谋生路。」沈玉倾道,「减少人口,华山运粮困难,未必能久撑,而且他们没有信义,华山一退,我们就有机会。」
「年轻人才能干活,我们需要苦力守城。」
「青城人很多。」沈玉倾道,「就算留下来的是老幼跟女人,人数也可以替代年龄。」
为什麽到了这时候,还有多馀的慈悲跟侥幸的念想?
「派小妹去通州。」谢孤白道,「通州缺大将。」
「魏袭侯不行吗?」
「华山倾全派之力而出,我们要更小心,如果魏袭侯出意外,小妹可以掌大局,如今已经容不下半点风险了。」
沈玉倾没有起疑,点点头,道:「好。」
让小妹留在青城不出战是对的,谢孤白心想,沈玉倾可以仁慈,但自己不能。
※
「恭喜瑞叔父打了一场大胜仗,将三峡帮船队歼灭过半。」唐绝艳笑道,「太婆派我来祝贺你。」
唐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腰道:「侥幸获胜,怎敢劳动二姑娘大驾。」
是真的侥幸,若不是太婆嘱咐唐瑞刚打了胜仗不宜责备,免得影响军心,唐绝艳会说得这叔父抬不起头。
当初唐门家变时,五里雾中便几近用磬,为了这场大战,内坊四年来日夜赶工,好不容易才造出的这批五里雾中也仅仅够一战的分量,原本打算用来攻取青城,可这叔父倒好,才打第一场水战而已,就先被青城夜袭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被逼得拿出五里雾中击退敌人,还让对方近半人船退到通州,追都追不上。
平庸之辈已经是对他的夸赞了。
太婆说过,九大家中其实唐门最缺人才。唐门素来对宗室委以重任,甚至需要按辈委用,要从这些宗室纨絝里找出人才本就困难,还阻绝了其他门派人才投靠的念想。但这弊病根深蒂固,若想改革,宗室们必然团结一致反对,唐门需要靠宗室护持,太婆自己当年就得靠唐绝与唐孤支持,掌事之位才能坐得安稳。
就因为唐瑞这一仗惨胜,才逼得自己以颁赏为名亲自督军,唐绝艳心中恼恨。眼下最大的麻烦是靠着仅剩的一丁点五里雾中,要如何攻下青城?
※
已是子时,沈未辰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所以她很快察觉有人在门外徘徊,肯定不是巡逻弟子,若说是大哥,听脚步也不像,反而更像是……
「谢先生,是你在门外吗?」沈未辰坐起身来。
没有回应,但人也没走。
「谢先生?」沈未辰又问了一次。
许久后,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小妹,是我。」
虽然谢孤白住在青城家眷所居的长生殿,但素来谨守分寸,从不来女眷房间,更别说深夜来访,沈未辰料知必有要事,取了件皮裘披上,点起油灯,轻声道:「我还没睡,谢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谢孤白背着身后的月光,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样有些模糊。
「小妹刚哭过?」他站在门口,并未进门。
「想到了外公与师父。」沈未辰黯然,「我是卫枢总指,白天当着卫枢军得顾着身份。」她苦笑道,「现在我就跟大哥一样,随时都得装着端着,他那苦,我现在也受着了,倒是我的苦他没受着,吃亏了。」
谢孤白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却敷衍至极。
「谢先生不进来?」
「不便。」
「没什麽不便。」沈未辰笑道, 「你才不是来安慰我的,我不信你要说的话三两句就能说完,要不你才不会这麽晚敲门。」
谢孤白犹豫许久,仍站在门口不动,沈未辰不免起疑,笑道:「谢先生,外面风大。」
终于,谢孤白踏入了房间,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我有事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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