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训练(2 / 2)
「阑尾位于右下腹,根部在盲肠后内侧,三条结肠带汇合处……」白衫善背诵着解剖要点。
「很好。边操作边思考,这是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冰可露已经找到阑尾,用阑尾钳轻轻提起,「现在,准备结扎阑尾系膜。」
白衫善连忙递过结扎线。冰可露接过,却没有马上用,而是看了他一眼:「线头留多长?」
「一丶一厘米?」
「0.5厘米。太长容易造成线结反应,太短容易滑脱。」她示范着打了个外科结,「看清楚了吗?再来一次。」
白衫善试了一次,手抖得厉害,线结打歪了。
「停。」冰可露放下器械,「现在去洗手池,打一百个结。用训练绳,打到每个结都规范为止。」
「教授,手术还在……」
「手术我来完成。你去练习。」冰可露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个连结都打不好的人,没有资格站在手术台上。」
白衫善默默走出手术间,在洗手池旁的训练台上拿起训练绳。手术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丶麻醉师丶其他手术医生经过时,都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结。第一个,歪了;第二个,松了;第三个,勉强合格……
打到第二十三个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冰可露走出来,已经脱了手术服,洗过手。她站在白衫善身后,静静地看着。
白衫善的手又开始抖。
「不要看我在不在。」冰可露说,「你的标准应该是手术台上的患者,不是旁观者的眼光。继续。」
打到第五十个时,他的手终于稳了。每个结都打得规范丶整齐丶松紧适度。
「可以了。」冰可露说,「现在回去,继续手术。」
重新刷手上台时,手术已经到了关腹阶段。冰可露让开主刀位置:「剩下的,你来做。」
白衫善愣住了:「教授,我……」
「我就在旁边。做。」
他颤抖着手接过持针器。缝合腹膜丶腹外斜肌腱膜丶皮下组织丶皮肤……每一针都在冰可露的注视下进行。她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针距太宽。」
「持针器角度不对。」
「打结力度不均匀。」
每一句点评都简短而准确。白衫善额头冒汗,但手渐渐稳了下来。当他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时,冰可露点了点头:「还可以。但离标准还差得远。」
手术后,冰可露没有让他马上离开,而是带他来到医生休息室。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冰可露站在手术台前,身后站着一个穿手术服的男人,男人的手正扶着她的手,教她持针。
「这是1943年,我第一次独立缝合伤口。」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的手抖得比你还厉害。白医生就站在我身后,像今天这样,一句话一句话地纠正。他说,外科医生的手,是患者信任的基石。手不稳,信任就不稳。」
白衫善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这种严苛训练的意义——不是为了折磨,是为了锻造。把生铁锻造成钢,把学生锻造成医生。
「今天的罚抄,还是要完成。」冰可露合上相册,「《伤寒论》前十条条文,抄一百遍。明天晨读时交给我。」
「是,教授。」
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白衫善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焦急的家属,有虚弱的患者,有匆匆的医生护士。
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打了上百个结,缝了十几针,还颤抖过无数次。
但至少,它开始向一个外科医生的手靠近了。
回到出租屋时,胡适雨正在煮泡面:「老白,今天怎麽样?还活着吗?」
白衫善苦笑,放下书包,拿出纸笔,开始抄写。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白衫善抄到第三十遍时,手开始酸,字迹开始潦草。
他停下来,看着纸上那些重复的文字。忽然想起冰可露书房里那些战地手记——同样的字迹,一遍遍记录着病例,一遍遍批注着思考。八十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用钢笔一字一句地书写着医学的传承。
而现在,轮到他了。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远处的急诊科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那里有生死,有病痛,有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年轻的医学生正在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向一个古老的医学传统致敬。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
像春雨,滋润着刚刚破土的幼苗。
像誓言,重复着永不放弃的承诺。
一百遍,很长。
但比起医者一生的修行,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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