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失误(2 / 2)
白衫善重新回到13床边。患者已经好转,但还很虚弱。他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王小姐,我需要再确认一下您的过敏史。您能详细说说吗?是什麽药过敏?什麽时候的事?」
女孩想了想:「应该是……三年前吧。感冒了去诊所打针,打完之后身上起疹子,呼吸困难。诊所医生说我是青霉素过敏。」
「确定是青霉素?不是头孢?」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记得那个药名字里好像有个『西林』……」
氨苄西林!青霉素类!
白衫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向男朋友:「你刚才为什麽说头孢过敏?」
男生也懵了:「我丶我记错了?她那次过敏我陪她去的,但我真记不清是什麽药了……」
白衫善闭上眼睛。两个「记不清」,一个「好像」,他就这样轻率地下了判断。而左氧氟沙星虽然与青霉素无交叉过敏,但患者可能本身就是多种药物过敏体质,或者——他忽然想起药理学上讲过——喹诺酮类药物本身也可引起过敏反应,虽然罕见。
他走回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问清楚了?」雨博士坐在电脑前,正在调阅患者的既往就诊记录。
「是青霉素过敏……可能氨苄西林。」白衫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雨博士敲击键盘,调出一份三年前的社区医院电子病历:「王小雨,女,19岁,因上呼吸道感染予氨苄西林钠静滴后出现全身红斑丶呼吸困难,诊断:青霉素类药物过敏性休克。抢救后好转。」
她把屏幕转向白衫善:「这份病历,你问诊时如果多问一句『在哪家医院看的』,我就能从系统里调出来。但你问了什麽?你只问了『有没有过敏』,听到一个模糊答案就满足了。」
白衫善无言以对。
「今天如果不是我在场,如果患者发生严重喉头水肿,如果抢救不及时——」雨博士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沉重,「你知道医疗差错意味着什麽吗?不是扣分,不是批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因此丧命。而你,将背负这个阴影过一辈子。」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橘红。白衫善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今晚别回去了。」雨博士关掉电脑,站起身,「跟我补课。」
「补……补课?」
「你以为急诊科的下班时间是写在排班表上的吗?」雨博士从柜子里拿出两盒泡面,「医生不下班,只有『暂时离开医院』。去接热水。」
晚上七点,急诊科的白班医生陆续下班,夜班医生开始接班。喧嚣稍减,但依然忙碌。医生办公室里,雨博士和白衫善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着《急诊医学》《药理学》《诊断学》三本厚重的书。
「第一章,药物过敏反应的分型和处理。」雨博士撕开泡面盖子,「你说我听。」
白衫善翻开书,开始背诵:「Ⅰ型超敏反应,即速发型,由IgE介导,常见于青霉素丶头孢类抗生素过敏,临床表现为荨麻疹丶过敏性休克丶哮喘等,可在数分钟内发生……」
「停。」雨博士打断他,「青霉素和头孢类的交叉过敏率是多少?」
「约……约10%?」
「5%-10%。但这个数据是基于化学结构相似性。实际上,对青霉素过敏的患者,使用头孢类时发生过敏反应的风险比普通人高3-4倍。所以临床原则是什麽?」
「青霉素过敏者慎用头孢类。」白衫善回答。
「不是『慎用』,是『在有明确指征且无替代药物时,经充分评估后方可考虑使用,并做好抢救准备』。」雨博士纠正,「每个字都不能错。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大概丶差不多丶应该是。」
泡面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雨博士的脸。白衫善忽然想起冰可露教授的日记里也写过类似的话——不,不是日记,是战地医疗手册的批注:「用药如用兵,一药一卒,皆关乎生死。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老师,」他忍不住问,「冰教授……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深夜给学生补课?」
雨博士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搅拌着泡面,热气后的眼神有些恍惚:「何止补课。我研二那年,因为一次用药剂量计算错误,她让我在医院值班室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下班后,她把近十年所有相关病例调出来,一例一例跟我分析。那一个月,我瘦了十斤。」
「恨她吗?」
「恨过。」雨博士笑了笑,「但现在感激。因为那次错误如果发生在真实患者身上,可能就是一条命。她用自己的严厉,换来了我后来十几年的零差错。」
白衫善沉默地吃面。泡面已经有点软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你今天的错误,说到底不是知识问题,是态度问题。」雨博士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问诊是流程,走完就行。但你忘了,每个患者都是独特的,每句主诉背后都可能藏着关键信息。医生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碎片中拼出真相。」
她顿了顿:「冰教授常说,好医生要有三颗心:细心丶耐心丶责任心。你今天缺了两颗。」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急诊科的灯永远亮着,像一座不眠的岛屿。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吃完把这几份病历看了。」雨博士推过来一叠纸质病历,「都是药物过敏相关的典型案例。看完写分析,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
雨博士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白衫善。」
「嗯?」
「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后怕丶愧疚丶自责的感觉。」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把它变成你未来行医路上永远的警钟。这才是错误的真正价值。」
门轻轻关上。
白衫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晕洒在病历纸上。他翻开第一份,患者姓名:李某某,性别:女,年龄:24岁,诊断:青霉素过敏性休克,抢救记录:2018年3月15日,患者因扁桃体炎予青霉素静滴后突发意识丧失……
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在橘大一附院老年病区的单人病房里,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翻阅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的手抚过一张黑白照片——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地和一位男医生并肩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男医生手中的柳叶刀上,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快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病房的寂静里,「这次,可不能再犯错了。」
而此刻的白衫善,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正埋头于病历之中,用红笔标注着每一个关键词:过敏史丶用药史丶抢救时间窗丶肾上腺素剂量……
桌上的泡面已经完全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急诊科的夜,还很长。而一个医生的成长,总是从承认错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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