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大的那条鱼(2 / 2)
「我是阿史那·必勒格!我是长生天的子孙!」
小男孩用稚嫩却纯正的蛮语咆哮着,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气,是装不出来的。
「你们这些卑贱的南人!我要让父汗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要把你们的头骨做成酒杯!」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丶却凶悍得像头小野兽的孩子。没人再怀疑他的身份了。这种骨子里的疯狂和高傲,只有那个统治了草原几百年的黄金家族才能养得出来。
「听听,听听。」
江鼎掏了掏耳朵,一脸无奈,「多有精神的小伙子。赵千户,您还要验验真假吗?要不我让老黄给他放点血,您尝尝是不是皇族的味儿?」
赵无极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那个被江鼎踩在脚下的王子,只觉得嗓子眼发乾。
这已经不是功劳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筹码!
如果说之前灭了左贤王是断了蛮子的一条胳膊,那抓了这个必勒格,就是掐住了蛮子的咽喉!
「你……你打算怎麽处置他?」李牧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问道。
「处置?」
江鼎笑了笑,弯下腰,像是拎小猫一样把必勒格拎起来,随手扔给旁边的哑巴。
「这可是个摇钱树。杀了他太可惜,放了他太亏。当然是……」
江鼎的目光扫过赵无极,最后落在李牧之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然是养着。」
「将军,蛮子这次南下,损失了左贤王的三万人,后方的牧场又被我烧了个乾净。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抢。但如果我们手里有这张牌……」
江鼎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金帐王庭的位置上。
「我们就可以跟那位汗王坐下来,好好谈谈『生意』了。」
「比如,让他退兵三十里。比如,让他拿战马和牛羊来换儿子的命。再比如……」
江鼎转头看着赵无极,笑容灿烂。
「赵千户,您这次回京,要是带上这份『停战协议』,那是不是比带一颗死人脑袋更有面子?」
赵无极愣住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停战协议!
如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蛮族退兵,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圣人功绩啊!这可是文官集团最喜欢的调调!如果这份功劳能算在他绣衣卫的头上……
「你……你愿意把这功劳……」赵无极试探着问道。
「哎,赵千户这话说的。」
江鼎走过去,亲热地揽住赵无极的肩膀,哪怕对方一脸嫌弃地躲闪着他身上的油污。
「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分什麽你我?这人是我抓的,但这『劝降』的功劳,那肯定是赵千户您口才好,威慑力大,才把蛮子吓退的嘛。」
「不过嘛……」
江鼎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这抓人的路费,还有我手下那五百个兄弟的辛苦钱……」
赵无极是个人精,瞬间秒懂。
这小子是在要好处!而且是在用泼天大功换实实在在的利益!
「好说!好说!」
赵无极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哪怕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江参军劳苦功高,咱家回京之后,定会在陛下面前美言!至于兄弟们的赏赐……咱家这次带来的内帑,可以先拨给你两万两!」
「两万两?」
江鼎撇了撇嘴,「赵千户打发叫花子呢?那可是王子!未来的汗王!怎麽也得五万两吧?而且我要现银,不要银票。」
「你……」赵无极肉疼得直抽抽,但看着那个还在咆哮的小王子,最后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行!五万两!但人必须交给咱家带走!」
「那可不行。」
江鼎一口回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人,必须留在镇北军大营。这是底线。」
「为什麽?!」赵无极急了。
「因为只有在他李牧之的手里,他才是必勒格王子,才是蛮子投鼠忌器的筹码。」
江鼎指了指李牧之,又指了指自己。
「要是交给你带回京城?路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蛮子的刺客就能把你剁成肉泥。或者到了京城,被那帮文官当成祥瑞养在笼子里?那他就不值钱了。」
「赵千户,你要的是功劳,我要的是实惠,将军要的是边境安宁。咱们各取所需,何必非要争那一颗人头呢?」
赵无极看着江鼎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贪财,好色,无赖,流氓。
但每一步棋,都走在最关键的点上。
「好。」
赵无极深吸了一口气,「人留下。但那份停战协议,必须有咱家的名字。」
「没问题。」江鼎打了个响指,「成交。」
等到赵无极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大帐,李牧之才缓缓开口。
「你真的要跟蛮子谈和?」
李牧之看着江鼎,眼神有些不解,「以现在的局势,我们完全可以乘胜追击……」
「将军,穷寇莫追。」
江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没啃完的羊腿,「蛮子这次是被打疼了,但骨架还在。咱们镇北军虽然赢了,但也是强弩之末。粮草不足,冬衣不够,再打下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而且……」
江鼎咬了一口肉,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那个赵无极回去,肯定会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朝廷对您的忌惮就会少几分。毕竟,一个『能打仗』的将军可怕,但一个『能和谈』的将军,在皇帝眼里就没那麽大威胁了。」
「我们要的是时间。」
江鼎抬起头,看着帐顶的牛油灯。
「给我一年时间。我就能用这五万两银子,还有这个小王子,把这北境养成咱们自己的铁桶。」
「到时候,不管是蛮子,还是京城的那位……」
江鼎冷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但李牧之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污丶毫无坐相的年轻人,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慨。
这就是他捡回来的那把刀。
脏,但是真的快。
「江参军。」李牧之突然开口。
「咋了将军?」
「以后这种生意,少做点。容易折寿。」
「嘿,折寿怕什麽。」
江鼎擦了擦嘴上的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只要能让咱们这帮兄弟活着,能让我以后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这寿,折了就折了吧。」
「行了将军,人给您带回来了,我也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对了,那五万两银子到了,记得让人给我送过来啊,少一两我可跟您急。」
说完,江鼎摆了摆手,带着哑巴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李牧之一个人坐在帅案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笑意。
「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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