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铜镇(5)(1 / 2)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魇萝猛地抬起头。
古铜娃娃端坐在案前,双手覆膝,一动不动。铜色的脸在迅速黯淡的天光里泛着死物特有的冷。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它原本平整的面部,嘴唇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陶土烧开的崩裂,而是像皮肉被缓缓撕开的丶湿黏的挣裂。裂缝自内而外蠕动着撑开,浓稠的黑暗从缝隙中溢出,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响动,却偏偏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面悄然看着她。
魇萝喉间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牙关挤出,“它不该现在开口。”
开口仪式尚未进行,这一步,绝不该发生。
玄无归的目光同样落在娃娃身上,随后扫过骤变的天色,语气沉稳,语速却明显快了几分,“先回去。”
“嗯。”魇萝应声,却还是没忍住又看了娃娃一眼,嗓音随即冷了下来,“娃娃不带走。夜里带着它,只会更危险,待天亮再回来取。”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天色骤然暗了。
不是夕阳西下后的夜幕降临,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幕上把天色给掐灭。
魇萝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向案桌。
娃娃不见了。
“嗒。”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俩人同时抬眼。
古铜娃娃端端正正地坐在身后,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裂开的嘴无声张着,黑暗从内无声地向外流淌,既像是无声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不容拒绝地阻挠他们离开。
寒风骤然灌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意,仿佛从某个幽闭丶幽深的地方吹来。风声贴着荒窑的墙壁刮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听久了,竟隐约像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玄无归神色未变,只缓缓踏前一步,将魇萝挡在身后,判官笔已然执在掌中。“它并不打算让我们离开。”
夜色落得极快,也极不正常。
天穹上没有明月,没有灿星,整片天空像是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低低压着人。风声在荒窑间回荡,又渐渐变成眸中尖细的丶像指甲反复刮挠骨头的声响。
魇萝心口那根弦瞬然绷到了极致。“回去。”她声音发紧,“现在就走。”
玄无归并无多言,与她同时转过身。
下一刻,两人齐齐顿住。
来时的路,不见了。
荒窑仍旧立在原地,窑口黑黢黢地敞着,可那条通往镇子的山道,却像是被夜色彻底吞没,只余下一片起伏不定的暗影,深浅难辨。
魇萝下意识回头。
古铜娃娃已不在原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玄无归抬手掐诀,掌心“嗤”地燃起一簇刺目的白焰。那是地府净化明火,专破阴秽。
他将火团掷向那片黑暗,火焰飞出,没入黑暗的瞬息连一丝光都未曾溅起。
像是被什么......一口给吞了下去。
术法,在此地失了效用。
“可能是障眼法。”玄无归声音依旧沉稳不迫,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沿着来时的方向走。”
魇萝应了声,往本该是路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瞬然一僵。
脚下忽然一软,不是泥壤的松软。更像是温热的丶滑腻的,带着微弱的弹性,像踩进一滩刚刚被剥下来,尚留有体温的血肉。
她猛地抽回脚,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
走不了。
魇萝忽而意识到,这地方,彻底困住了他们。
往前走,是未知的丶正在蠕动吞咽的黑暗。
往后走,是空荡荡丶娃娃随时会再出现的荒窑。
进退无路。
远处,夜色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丶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贴着地面爬行,又像是成团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拱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一点一点,挪过来。
魇萝的呼吸声在死寂一片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紧盯着脚下那片似无声蠕动的黑暗,那股温热滑腻的触感尚残留于脚下,让她胃里好一阵翻涌。
“或许并非是障眼法。”她声音有些发干,“这条路......也有些不对劲。”
前方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带来的错觉,亦不是先前那种杂乱的蠕动声。
而是脚步。
几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显现。他们衣衫破旧,面容僵白,轮廓虚淡,行走的姿势极为僵硬,双腿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拖着,在荒道上划出湿黏的拖痕。它没有五官,整张脸都糊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只有眼眶的位置,有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怨灵?”魇萝下意识压低嗓音,生怕惊动了它们。
“不像。”玄无归盯着那些缥缈影子的空洞眼眶,“没有戾气,更无执念,如何生怨。”
确如他所言,这些影子身上全然感觉不到怨魂该有的仇恨丶痛苦或不甘。它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队被抽走灵魂的傀儡在往何处赶。
但偏偏,它们行走的方向却是荒窑深处,那片本该是山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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