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8 章 衣柜里的信徒(2 / 2)
那是她的血。
沈慕辰感觉到大脑皮层传来一阵尖锐的放电感。对他而言,这不只是伤口,这是他精密王国里唯一的丶不可修复的「系统错误」。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指尖颤抖的频率已经超出了他能校准的范畴。他试图弯腰去捡起那枚残破的金属,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抹红迹的瞬间,一股生理性的作呕感猛地冲上喉咙。
血腥味。
在那种恒温二十三度丶湿度百分之四十五的环境下,血液中铁离子的气味被无限放大,化作一种实体的恶臭,强行入侵了他的鼻腔。
「你的声音,让我想吐。」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丶带有锯齿的锉刀,在他的脑海里缓慢地丶反覆地切割着他的听觉神经元。每切割一次,耳膜就会传来一阵如同电解液溢出的灼烧感。
他站直身子,却发现世界突然变得失控地「吵」。
没了宋星冉那个「人体滤网」,沈慕辰那与生俱来的听觉过敏,在极度官焦虑下全面暴走。
厨房的水龙头似乎因为垫片老化,水珠撞击不锈钢槽的动静,在他耳里被放大成了沈闷的重锤敲击。冷气通风口排出的气流,与室内家具的棱角摩擦,产生了一种极高频的丶如同指甲抓挠黑板的尖鸣。
最可怕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听见了自己冠状动脉里血液冲刷的轰鸣声,听见了瓣膜闭合时产生的湿润撞击音。甚至在他转动眼球时,眼睑与角膜摩擦出的那种极其细微丶带有黏着感的动静,在此刻的绝对安静里,都成了足以让他发疯的噪音。
这座原本让他引以为傲的丶安静的避风港,此时像是一个巨大的丶空旷的囚笼,将他赤裸地丢在万千噪音的乱箭之中。
「星星……」
他试图喊出这个名字,但出口的音节乾涩丶沙哑,在空荡荡的混响空间里产生了多次杂乱的反射,听起来既陌生又丑陋。
没有回应。
沈慕辰跌跌撞撞地走向床头柜,动作狼狈得像是一只被强光照射的昆虫。他拉开那个滑轨抽屉,钢制轨道与滚珠咬合时发出的摩擦声,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自尊上。
他抓起那本黑色的小牛皮日志。
他想要记录,想要分析,想要透过数据来夺回对现状的控制权。然而,当他握住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接触到纸张纤维的瞬间,那种锐利的丶带有阻力的刮擦声,直接刺穿了他的理智。
他在【样本 04】的那一页下方,用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疯狂地划出了一道道扭曲的线条。那不是文字,那是系统崩溃後溢出的乱码。
「实验体……遗失。底噪……过载。环境……受污染。」
他看着洗手台上那抹还没擦乾净的血迹。那是不可控的变量,是破坏他无菌环境的剧毒。
沈慕辰跪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摀住耳朵,指甲陷入了发际线的皮肉,试图阻断这场由他亲手酿成的丶关於「寂静」的灾难。他终於意识到,他精心打造的这个真空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丶精美的丶却没有灵魂的「活死人墓」。
而他唯一的神像,已经带着他最後的安宁,逃进了那个充满噪音与生命力的废墟。
在这一片死寂中,沈慕辰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灵魂彻底崩塌时那种骨肉分离的丶湿润的撕裂声。
就在这折磨中,他那双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频率。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丶破碎的呜咽声。
是从楼下客房传来的。
沈慕辰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慢地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的心率回到那个熟悉的 60 BPM。
在万千种足以逼疯他的杂讯中,唯有那个哭声,虽然充满了恐惧与破碎,却奇迹般地具备一种「滤波」的功效。
他觉得她很吵。
但就是这份「吵」,让他感到无比的平静。
他找到了。那是他的星星。
【Part 4:碎裂的恒星与放逐】
客房内的黑暗像是一场无声的泥石流,将沈慕辰赤裸的脚尖缓慢淹没。
他像是一具失去了坐标导引的精密航标,在空旷且充满了阴影的走廊中游荡,感官在焦虑的灼烧下已经进入了一种病态的超频状态。空气中每一粒尘埃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沈降的轨迹,似乎都能在他敏锐的听觉神经上拉扯出一道道刺眼的杂讯。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了墙角那排嵌入式的胡桃木衣柜。
那里的频率发生了扭曲。一种细微的丶带着黏着感的丶由於恐惧而产生的短促呼吸声,正从木门的缝隙中断断续续地溢出。
沈慕辰的手指握住了那枚冰凉的金属把手。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紧绷而产生了代偿性的收缩,指节在暗影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丶骨感的苍白。他缓慢地施加拉力,老旧的合页在旋转时因为金属疲劳而产生了一声乾涩丶沈闷且带有阻力的摩擦感。
那声响在死寂的室内,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且残酷地割开了宋星冉最後的屏障。
衣柜门被拉开了一道残缺的缝隙。
藉着窗外透进来的丶北城街头那种浑浊且淡紫色的微弱光线,沈慕辰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宋星冉蜷缩在大衣的缝隙间,整个人缩小成了一个不稳定的丶带血的点。她手里死死抓着手机,萤幕残馀的蓝光照亮了她那一半被冷汗浸湿丶一半被泪痕覆盖的脸庞。在那种冷色调的照射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丶易碎的质感。
她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她像是一颗从高空坠落丶在撞击地面後发生了结构性碎裂的恒星。那些原本用来治愈沈慕辰的纯净,此时全都被愤怒丶痛苦与绝望的杂质所取代。
沈慕辰感觉到心脏产生了一种剧烈的丶窒息般的挤压感。那种痛楚顺着迷走神经迅速蔓延,震得他大脑皮质一阵发黑。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那截苍白丶瘦削的手腕,想要将这具「报废的零件」重新拽回他那恒温二十三度的神殿。
然而,在他的指尖与她的皮肤距离仅剩一公分的绝对领域时——
宋星冉猛地抬起头。
她在黑暗中爆发出了一种极致的丶生理性的恐惧。那是生物在面对天敌时丶最原始的电磁反射。她拼命地向後瑟缩,背部重重地撞击在衣柜的背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丶沈闷的肉体撞击音。她的肌肉崩紧到了一种近乎痉挛的角度,整个人试图把自己挤进衣柜最深处的那个夹角缝隙里。
彷佛沈慕辰伸出的不是手,而是某种能将她彻底溶解丶强行抹除自我的强酸。
「不要……」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撕裂的薄纸,透着一种彻底的丶不可逆的生理性排斥。
「求求你……不要过来……拜托……」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热烈的反击。只有最卑微丶最绝望的乞求。她在乞求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神明的观测者,不要再靠近她的一公分范围内。
这不是语言,这是一场「系统对异物的强制隔离」。
沈慕辰的手僵死在半空中。
那句「求求你」,比任何高频的尖鸣丶比任何恶意的噪音都更精确地击穿了他的所有防线。他自诩为这世界噪音的终结者,自诩为她的拯救者与神,但此刻,他在她眼中,只是一个代表着灾难丶代表着窒息丶代表着「 Subject 04 」这场恐怖实验的唯一源头。
他看着她宁愿躲在这个充满了灰尘丶旧衣物气味与黑暗的角落里,忍受着耳伤传来的阵阵音压,也不愿再接收他任何一丁点频率的馈赠。
沈慕辰愣在那里,像是一台因为输入了逻辑悖论而彻底当机的超级电脑。
他看着她,看着那抹从她左耳流下丶已经在颈侧凝固成深褐色的血迹。那抹血迹在他的视网膜上不断扩大,变成了一场红色的海啸,淹没了他引以为傲的丶关於「安静」的所有定义。
他第一次发现,他的手竟然如此肮脏。
那双自诩能精确调校每一赫兹音频的手,此时在宋星冉的战栗面前,显得如此野蛮且丑陋。他不敢再往前递送哪怕一公厘的距离,因为他听见了,在那极近的距离下,宋星冉的心跳频率正因为他的接近而疯狂飙升至濒临崩溃的危险值。
他是噪音。
他才是这间屋子里,最让她痛苦的丶必须被滤除的污染源。
沈慕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却始终没能落下。他在这一片死寂与绝望的频率中,终於领悟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星星,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碎裂成一片他再也无法修复的废墟。
【沈氏观察日志】
状态: 观测中止。
关键数据:样本04 对本机产生的排斥力场强度:极大。其生存本能已彻底覆盖其「依赖指数 (μ)」。
当前距离:10.5mm。样本心率异常提升至 165bpm,伴随生理性肌肉震颤。
结论:
本机的存在已被定义为「最高等级干扰源」。
备注:
她在衣柜里看我的眼神,让我第一次听见了,我自己崩塌的声音。
那是 0 分贝的丶毁灭性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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