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一章:蝶影惊鸿 ? 少年初遇(1 / 2)
前传第一章:蝶影惊鸿 ? 少年初遇
暮春时节的御花园,是整个皇城最奢靡的温柔乡。
这片占地百亩的皇家园林,此刻正被一年中最汹涌的花事席卷。牡丹丶芍药丶蔷薇丶杜鹃,争先恐後地绽放,彷佛要将积攒了三季的力气,全数倾泻在这短短的十数日里。那花香浓得化不开,黏稠稠地糊在空气中,吸一口进肺里,都让人觉得甜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御花园的东南角,因离三大殿与寝宫都稍远,宫人们若非必要,也懒得绕远路前来当值。这一片繁花似锦的天地,便成了偌大宫廷中难得清静的角落。午後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筛子筛过一般,均匀而温柔地铺在每一片花瓣丶每一茎草叶上。各色牡丹开得正狂,魏紫丶姚黄丶赵粉丶豆绿,一团团丶一簇簇,毫不吝啬地展露着国色天香,浓郁的花香引来了无数粉蝶与蜜蜂,嗡嗡嘤嘤,热闹非凡。
在这片锦绣深处,一条由雨花石铺就的幽静小径蜿蜒其间。这些雨花石皆是从江南运来,颗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赤丶橙丶青丶白,交织成祥云仙鹤的图案,踩上去脚底微微发痒,据说能疏通经络丶养身健体——是先帝为了孝慈太后特意铺设的。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名为「牡丹亭」的六角亭子,朱漆栏杆,碧瓦飞檐,静静地伫立在花海之中。亭子的檐角挂着铜铃,微风过处,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蜂蝶的嗡嗡声交织成一曲慵懒的春日小调。
远远的,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一个穿着杏黄色常服丶腰系玉带的半大孩子,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沿着小径飞快地跑来。他身後跟着一个跑得气喘吁吁丶头戴小帽的小太监,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喊:「殿下!殿下!您慢点儿!仔细脚下!太傅……太傅他老人家要是醒了……」
那小太监名叫小顺子,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透着老实人的忠厚。他此刻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到了一边,却顾不上扶,只拼命迈着两条短腿,试图追上前面那个精力旺盛的主子。
跑在前面的,正是当今太子,年仅十三岁的夏侯靖。
他生得极好,一张俊美的脸庞还带着些许少年的婴儿肥,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清澈明亮,此刻却满是逃课得逞的狡黠与兴奋。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习武骑射留下的印记;鼻梁高挺,嘴唇微薄,此刻因奔跑而微微张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的头发梳成整齐的总角,用两根杏黄色的丝带扎着,跑动起来丝带飞扬,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匹欢快的小马驹。
他回头冲身後的侍从小顺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脚下却丝毫不停,嘴里还不耐烦地小声嘀咕:「慢点儿?慢点儿等着被那老古板抓回去念『君子不重则不威』吗?他那呼噜打得比殿外的铜钟还响,等他醒,天都黑了!」
他所说的老古板,是当今太傅魏延龄,年过七旬,是三朝元老,学问渊博,为人却刻板得令人发指。今日讲的是《论语·乡党篇》,翻来覆去便是「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之类的繁文缛节,魏延龄讲着讲着,自己先打起了瞌睡,呼噜声震天响。夏侯靖趁机溜了出来,简直是如鸟出笼丶如鱼入海。
小顺子苦着一张脸,他一个内侍,哪里跑得过这位自小习武的太子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自己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嘴里还在念叨:「殿下……您可千万别往湖边去……别往假山上爬……别……」
说到一半,他已经看不见太子的影子了,只得长叹一声,扶正帽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着自家主子玩够了回来找他。
夏侯靖摆脱了小顺子,顿时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连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花香都变得顺鼻起来。他放慢脚步,百无聊赖地沿着小径走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鹅卵石。
他烦,烦透了。
父皇病弱,已有多日不曾上朝。他记得小时候,父皇也曾将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肩上,在御花园里奔跑。那时候的父皇,笑声爽朗,双臂有力,能将他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可如今,父皇终日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连说话都费力。太医们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渣一盆一盆地倒出来,病情却不见半分好转。
整个朝堂的奏章,全都先送去了摄政王府。
那个所谓的皇叔萧执,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摄政王,年方三十出头,生得一表人才,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满朝文武无不交口称赞。可夏侯靖不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那个摄政王看人的眼神,表面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每次萧执入宫觐见,对着父皇时满面忧色,对着他这个太子时毕恭毕敬,可那双阴鸷的眼睛,每次看向他时,都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夏侯靖见过那种眼神——去年秋天,内务府总管带着几个商人入宫,给父皇呈上看中的贡品。那些商人看着一件件奇珍异宝时,眼睛里就是那种光:算计的丶估价的丶盘算着能卖多少银子的光。
他堂堂太子,在萧执眼里,竟与那些待价而沽的珍玩无异?
就连给他授课的太傅,也是萧执一手提拔上来的。每日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些「垂拱而天下治」丶「无为而民自化」,言下之意,不就是让他做个什麽都不管的傀儡太子吗?什麽都不管,那奏章谁批?朝政谁理?自然是摄政王了。
「呸!」夏侯靖对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狠狠吐了口唾沫,「凭什麽?」
那朵娇贵的牡丹被他这麽一啐,花瓣颤了颤,一滴晶莹的唾沫星子挂在花蕊上,显得有些滑稽。这是一朵「姚黄」,乃牡丹中的名品,花瓣层层叠叠,金黄灿烂,据说一株价值千金。可夏侯靖看着那滴挂在花蕊上的唾沫,却笑不出来,心头那口浊气,依旧堵得慌。
他踢踢踏踏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四周的花木越发繁茂,小径也越发幽深。他认得这里,这是御花园的东南角,因离三大殿远,平时很少有人来。他小的时候,奶娘曾带他来过几次,说是这里清静,花也开得好。後来奶娘被撵出宫了,他便再也没来过。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从不远处的花丛後传来。
夏侯靖警觉地一顿,侧耳倾听。这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难道是御花园的太监发现了他?还是哪个胆大的宫女太监在此私会?他正要转身躲开,却又听见那声音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极轻的丶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反而放轻脚步,悄悄拨开眼前的花枝,向声音来处望去。
然後,他看见了一个让他此生再难忘怀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雅衣衫的孩子。
那衣裳的料子并非宫中常见的绫罗绸缎,而是寻常人家惯用的细棉布,质地朴素,却浆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衣襟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样,绣工精致,却不张扬,须得走近了才能看清。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布带,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多馀的带子垂在身侧,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他就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粉色牡丹旁边,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一只在花间翩翩起舞的凤尾蝶。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发乌黑柔亮,梳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用两根朴素的青色布条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庞是那种罕见的丶精致的清秀,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形美好,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极细的淡青色血管。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丶鲜花丶彩蝶,全都成了他的衬托。
夏侯靖的脚步,就这麽定住了。
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那只凤尾蝶可真美,翅膀足有成人掌心大小,上有着金蓝色的斑斓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它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细细的喙探入花心,一会儿又飞到那朵花上,逗引着身後那个小小的追逐者。
那孩子似乎完全被它迷住了,他屏住呼吸,猫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神情专注极了,原本沉静秀致的脸庞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孩童特有的丶纯粹的欢喜与好奇。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筛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丶脸上。
夏侯靖能清晰地看见,他挺翘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丶晶莹剔透的汗珠。
那孩子每走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那只蝴蝶。他微微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似乎想要在蝴蝶落下的瞬间将它轻轻捧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那只蝴蝶的身影,也倒映着满园的春光。
那一刻,夏侯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宫里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被锦衣华服包裹着,脸上涂着脂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像一个个精致的丶没有生气的玩偶。他们见了他,要麽唯唯诺诺,要麽阿谀奉承,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真实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就像这御花园里最自然不过的一景,清清爽爽,乾乾净净,如同清晨时分悄然凝结在荷叶中心的那一滴露水,让人心生欢喜,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山涧里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远离尘嚣,自有一番清雅的风骨。
夏侯靖就这麽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孩子追着蝴蝶,看着他脸上纯粹的欢喜,看着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角在花丛间轻轻拂动。
那凤尾蝶像是终於玩够了,或许是被什麽惊动了,倏地一下,越过花丛,向远处飞去。那孩子愣了愣,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却终究是追不上了。他停下脚步,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脸上那专注的欢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属於孩子的失望。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夏侯靖的心尖。
然後,他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孩子显然没料到这偏僻的角落里还会有人,一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与一丝本能的警觉。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因惊吓而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夏侯靖也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那是一张如何清俊的脸庞啊!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隐约有了日後倾城的轮廓。他就这麽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後是绚烂的牡丹,可他整个人,却比那些花还要好看上十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两人彼此都能听见的丶轻微的呼吸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