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病中的栽赃(2 / 2)
「凛夜!」他声音拔高,再不复之前的客气,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与指控,「你……你为何要偷盗我的御赐之物?!我自问待你不薄,纵使你近日境遇不佳,又何至於行此鼠窃狗偷之事,陷我於不义?!」
苏文清立刻在旁帮腔,语气满是痛心疾首:「凛公子,你……你太糊涂了!御赐之物你也敢拿?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难道就因柳哥哥平日穿戴好些,你便心生嫉妒,做出这等事来?」他将嫉妒二字咬得极重。
赵怜儿则似吓得後退半步,用团扇半掩着脸,声音发颤:「天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瞧着凛公子清清冷冷的,没想到竟会……」话语中的失望与畏惧,恰到好处地引导着旁观者的情绪。
高骁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壮实的身躯带着压迫感,怒目瞪视凛夜:「人赃并获!还有什麽好说的?病着?病着就能偷东西?我看你是装病吧!」
面对骤然爆发的指责与四周各色目光,凛夜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死紧。他看着那支被高高举起的步摇,看着柳如丝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意,明白这栽赃远不止於此。
果然,柳如丝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目光扫向箱箧中散落的几本书册,对太监道:「既然搜了,还请公公仔细看看,可还有其他……不该在此处的东西。」他语气意有所指。
太监会意,再次翻动书册。很快,他抽出了一本蓝布封皮丶纸页已有些泛黄的旧书,封面上题着《南山药典略辑》几个端正楷字。
柳如丝接过,翻开扉页看了看,冷笑一声,转向随着人群动静聚集到门外丶此刻正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陈书逸,扬声道:「陈公子,烦请你来认一认,这本书,可是你的那本家传《南山药典略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书逸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青衫素净,神情平静无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步上前,从柳如丝手中接过书册,仔细看了看扉页内侧某处不起眼的钤印与笔迹,又翻看了几页内容。
片刻後,他抬起眼,推了推鼻梁,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如丝,又掠过床上面无表情的凛夜,最後落回手中的书上,语气清晰而肯定地道:「此书确是我的。」
柳如丝脸上顿时浮现出混合着「果然如此」与「极度失望」的表情,声音沉痛而严厉:「好啊!凛夜,你不仅偷盗御赐步摇,竟还窃取陈公子的家传珍本!你……你简直是品行败坏,无可救药!」他转向那两名太监与围观众人,「诸位都看见了,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偷盗御赐之物已是重罪,再加一条窃取他人珍藏,两罪并罚,按宫规该当如何?」
场面一时紧张至极。苏文清丶赵怜儿等人纷纷出言附和,指责之声不绝。高骁更是蠢蠢欲动,似乎想上前将凛夜从床上拖下来理论。
那两名太监对视一眼,神色也严肃起来,此事若坐实,确实非同小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仔细端详手中书册的陈书逸,却再次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过,」他顿了顿,将书册合上,抬眼直视柳如丝,「此书是我前几日亲自借与凛公子的。他当时言及对前朝药理有些兴趣,我便借了他,约定一月後归还。」他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今日天气,「至於这支步摇,我未曾见过,亦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话音落下,满室骤然一静。
柳如丝脸上的悲痛与愤怒瞬间凝固,像是精心搭建的戏台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根关键的柱子。他万万没想到,素来独善其身丶少与人往来的陈书逸,竟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直接否认了盗书的指控!
苏文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赵怜儿的团扇也忘了摇动。高骁的怒气也卡在了半空。
那两名太监的神色也松动了些。若书籍是正常借阅,那麽偷盗珍本的罪名便不成立了。只剩下步摇一事,虽仍是麻烦,但孤立来看,性质与严重程度似乎都打了折扣。
高骁却是个冲动的,见势头不对,一股邪火涌上,也顾不得许多,竟想趁机上前,假借推搡质问,实则想让病弱的凛夜吃些苦头,最好制造些冲突混乱,或许还能扳回一城。他口中嚷着:「借的?谁知道是不是巧言令色!定是你与他串通……」同时壮硕的身躯便往前挤。
然而,他刚踏出两步,一只脚还未落实,眼前却忽然被一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一直几乎没有存在感丶静立於人群稍後方的石坚。
不知何时,石坚已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恰好卡在了高骁与床榻之间。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并未说话,甚至没有看高骁一眼,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忽然拔地而起的厚实墙壁。
没有威胁的动作,没有凌厉的眼神,但那股无声的丶不容逾越的压迫感,却让高骁冲势硬生生顿住。他抬头看向石坚那张棱角分明丶毫无情绪的脸,对上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寒,竟不敢再强行往前。
这微妙而关键的阻挡,发生在瞬息之间,却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局面没有恶化为肢体冲突,气氛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柳如丝脸色变幻,迅速权衡。陈书逸的证言已彻底瓦解了盗书的关键一环,让整个栽赃的逻辑链出现了巨大破绽。若再强行攀咬,只会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丶漏洞百出。石坚的无声介入,更是警告此事不宜闹得过於难看。
他心中恨极,尤其是对陈书逸这突如其来的仗义执言更感恼火,但面上却不能显露。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愤怒的神情转为一种混合了委屈与坚持的复杂神色,看向凛夜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与控诉:「即便……即便这书是借的,可这御赐步摇,确确实实是在你箱中找到!凛夜,你我心知肚明,自你入宫以来,凭着几分颜色与手段得了陛下几次青眼,便目中无人,屡次冲撞於我!莫非是怀恨在心,故意窃我珍物以作报复?还是说……」他眼神闪烁,意有所指地扫过在场众人,「你根本就是手脚不乾净,惯於行此鼠窃狗盗之事!」
他刻意避开嫉妒与争宠的真实动机,将脏水重新泼回凛夜身上,试图将焦点固定在人赃并获的步摇上,并将动机模糊为往日冲撞怀恨,同时暗示凛夜品行不端。
就在气氛再次紧绷之际,石坚依旧沉默地挡在那里,如同一道不可动摇的屏障。
那两名奉命调查的太监见此情景,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书逸的证言动摇了盗书案,石坚的介入让场面不致失控,而柳如丝与凛夜之间的往日冲撞,他们在怡芳苑当差,岂会没有耳闻?柳如丝因嫉妒凛夜受宠而屡次刁难,在他们这等明眼人看来并非秘密。眼下这赃物出现得确实蹊跷,双方各执一词,真相难辨。他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给谁当刀使的。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都少说两句。陈公子既已证明书册乃借阅,此事便暂且不提。至於这御赐步摇……」他目光转向床榻上脸色潮红丶气息不匀的凛夜,「凛公子,你还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凛夜身上。
凛夜靠坐在床头,浑身因高热而酸软乏力,头脑却在陈书逸与石坚先後或明或暗的援手下,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清明。那温暖与冰冷的复杂感受——温暖於这意料之外的微弱善意,冰冷於柳如丝等人狠毒至此的算计——交织在心头。
他缓缓抬起眼帘,因发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目光却穿过那层虚弱,直直看向柳如丝,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柳公子此言,请恕我不敢苟同。得蒙圣眷,乃陛下恩典,非我所能求,更不敢以此为傲,目中无人从何谈起?至於冲撞,」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自我承宠以来,公子处处针对,从茶水果点之争,到宴席舞乐之妨,乃至流言蜚语中伤,栽赃御物,伪造情信,诬陷私通侍卫,桩桩件件,在场诸位即便未亲见,难道从未听闻?」
他没有怒吼控诉,只是平静地列举,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知情者的耳中。不少旁观的公子与宫人眼神闪烁,或低头,或移开视线。韩笑脸上笑容更深,显然听得津津有味。
「至於这御赐步摇,」凛夜喘息了一下,继续道,目光扫过那精致却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金钗,「我卧病数日,昏沉不起,清影轩门户简陋,人手不足,汤药尚且需人端送,何来馀力行窃藏赃?若有心人趁我病弱,巡逻交班之际潜入栽赃,岂非易如反掌?柳公子与我有怨,众人皆知,若我当真行此蠢事,岂不是将把柄亲手送上?」他顿了顿,最终将视线落回那两名太监身上,气息虚弱却坚持说道:「我无力自证清白,唯有此言。一切……但凭公公明察。」
他没有激烈辩驳,而是以退为进,先澄清结怨之说的偏颇,再以自身病重无力为由,提出遭人栽赃的合理怀疑,逻辑清晰。尤其点出「若有心人趁巡逻交班之际潜入」,更是隐隐指向对宫中规律极为熟悉之人所为,引人深思。
在场一些并非柳如丝核心圈子的公子与宫人,闻言不由得神色微动。怡芳苑里,柳如丝因皇帝过往宠爱而跋扈,对新得关注的凛夜屡次打压,这并非秘密。凛夜失宠後境遇凄惨,今日这人赃并获又发生在他病重之时,时机过於巧合,步骤过於流畅,确实疑点重重。
那两名太监也是人精,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牵涉御赐之物,本已棘手,如今又扯出旧怨,双方各执一词。一边是曾有圣眷丶根基较深的柳如丝,一边是虽已失宠但今日有陈书逸意外作证丶且辩驳有理的凛夜,旁边还有个沉默却背景特殊的石坚。水太浑,不宜深涉。
为首的太监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柳公子,凛公子,二位且稍安勿躁。这御赐步摇既已寻回,乃是不幸中的万幸。至於它为何出现在此……眼下凛公子病着,一时也难辨分明。依咱家看,不如先将步摇归还柳公子,此事暂且记下,待凛公子病体康复,再细细查问不迟。陈公子既已证实书籍乃借阅,此事便与珍本无关了。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话看似和稀泥,实则将盗窃御赐之物的严重指控暂时压下,变成了有待查证的悬案,给了双方台阶,也避免了在皇帝未曾明确表态前,将任何一方逼入绝境。
柳如丝心知今日已难竟全功。陈书逸的意外证言打乱了他的计划,石坚的姿态更是一种无声的牵制。若再强逼,只会让自己显得失态且可疑。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勉强挤出一个顾全大局的表情,接过太监递还的步摇,小心收好,对凛夜冷声道:「既然公公这麽说……罢了。或许其中真有误会。只盼凛公子早日康复,届时……总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也好让陛下与众人知晓,究竟谁在弄鬼。」他语带威胁,留下了日後再发难的馀地。他又转向陈书逸,语气复杂:「多谢陈公子仗义执言。」话语中仗义执言四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讽刺。
陈书逸彷佛未察其讽意,只是微微颔首,平静道:「事实如此,理当说明。」说罢,将那本《南山药典略辑》轻轻放在凛夜床边的矮几上,便转身,青衫背影从容地消失在门外,彷佛只是来归还一本书,而非卷入一场风波。
石坚见事态暂缓,也默不作声地退後几步,重新融入人群边缘,如同静立的磐石。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柳如丝带着满脸的委屈与不甘,在高骁丶苏文清丶赵怜儿等人的簇拥下离开,沿途自然少不了低声的抱怨与对凛夜狡辩丶陈书逸多事的暗讽。韩笑跟在一旁,耳朵竖起,脸上笑容意味深长,想来不用多久,今日之事便会添油加醋地传遍怡芳苑各个角落。卫珂默默跟在最後,神情疏离。林小公子有些茫然地跟着走了,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麽。
人群渐渐散去,清影轩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室冰冷的空气,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丶被强行侵入与构陷後的污浊感。
凛夜浑身脱力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额头滚烫,喉咙的灼痛阵阵袭来。方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虚弱与病痛更加凶猛地反扑。然而,比起身体的不适,心头的寒意更甚。他知道,今日虽凭藉陈书逸的公正与石坚的无声介入,勉强挡过一劫,但柳如丝绝不会善罢甘休。偷盗御赐之物的嫌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解除。自己在这宫中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本蓝封旧书上,想起陈书逸平静肯定的话语,想起石坚那堵沉默而安全的墙,冰冷的心底,终究是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透进些许名为并非全然孤立的微光。他缓缓伸手,将那本《南山药典略辑》拿过来,抱在怀中。
书册微凉,却似乎带着一丝人情的温度。在这四面楚歌丶病痛交加之际,这微不足道的善意与公正,竟成了支撑他不要彻底倒下的丶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彷佛又在酝酿一场新的风雪。而怡芳苑深处的阴谋,显然也未曾随这场未竟的栽赃而终结,反而可能因为受挫而变得更加隐秘与危险。
柳如丝所居的暖阁内,门窗紧闭,炭火依然旺盛,却驱不散室内几人脸上的阴霾。
柳如丝将那支金镶玉步摇狠狠掷在妆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脸色铁青,再无半点在人前的委屈与雍容。「陈书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好一个独善其身的清高才子!平日里在藏书阁与凛夜探讨医理,我只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竟敢当众与我作对,坏我好事!」
苏文清摇着扇子,眉头紧锁:「柳哥哥息怒。此人确实可恶。先前他在陛下面前为凛夜说话,虽只寥寥数语,却让陛下听进去了……可恨他上次在那件事里,也是这般仗义执言,害得我们功亏一篑。……看来他与凛夜私交,比我们想的要深。今日这借书之说,时机太过巧合,怕是早有准备。」
「正是因为有旧怨私交,他才更会暗中助他!」柳如丝冷笑,眼中寒意更甚,指尖轻叩妆台,声音渐低,却愈发淬毒,「他自恃才学清高,又得陛下偶尔青眼问及典籍,便以为能暗度陈仓丶左右逢源?还有那个石坚,平日闷不吭声,关键时竟敢挡高骁的路——这两人,一个明着帮,一个暗里拦,怕是早就通了气!是想等着凛夜东山再起,好攀附上去麽?」
高骁想起石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仍有些悻悻,哼道:「那家伙是个硬茬子,侍卫里头都让他三分。不过柳哥哥,今日虽没成,但那步摇确实从他箱里搜出来,这嫌疑他是跑不掉的。咱们再找机会,总能弄死他!」
赵怜儿细声细气地补充,眼中却闪过冷光:「是啊,柳哥哥。经此一事,凛夜手脚不乾净丶嫉妒成性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韩笑方才不是已让人不经意地将这事儿透给几个嘴碎的宫人了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如今虽冷着他,但若听闻他品行如此不堪,只怕更厌恶了。咱们……来日方长。」
柳如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怜儿说得对,今日虽未竟全功,但也非全无收获。凛夜的污名已种下,而自己依然是占据上风的一方。陈书逸和石坚的插手,虽出乎意料,却也提醒他,日後行事需更为周详隐秘,最好能一击必杀,不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
他目光阴沉地望向清影轩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病中遭窃嫌,病愈後……若再发生些更不堪的事呢?」他低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火焰,「凛夜,咱们走着瞧。这怡芳苑,终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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