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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病中的栽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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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病中的栽赃

冬意渐深,连日光都显得稀薄吝啬。清影轩内的寒意,已非单薄门窗所能阻隔。那日从太后静心苑外窥见的秘密,如同一块冰石压在凛夜心口,沉甸甸丶冷飕飕,非但未能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晰,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脚下深渊的黑暗无垠。

自那日皇帝震怒丶拂袖而去後,夏侯靖的冷落已是宫中众人皆知的定局。赏赐断绝,份例克扣,炭火劣质,热水迟来,种种轻慢已从最初隐晦的试探,演变为明目张胆的苛待。更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窥探与孤立,他如同被困在一座透明的冰窖里,寒意与目光皆无所遁形。

而心灵深处,那夜摄政王萧执施加的暴行与屈辱,并未因时日稍移而淡去,反在每一次身体隐痛复苏丶每一次听闻萧执在前朝权势更炽的消息时,变得更加清晰刺骨。两种痛苦——来自君王的误解与冷漠,来自权臣的侵犯与压迫——交织侵蚀,加之冬日严寒,终於击垮了他本就因连番打击而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日清晨,天未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糊得不甚严密的窗纸,勉强照亮一室清冷。凛夜挣扎着想从榻上起身,却觉头颅沉重如裹铁石,喉咙乾痛似火燎,浑身骨节都泛着酸软无力。额头触手滚烫,呼吸间气息灼热。他心知是病了,且来势不轻。勉强撑起身体,一阵剧烈晕眩袭来,让他不得不重新倚回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

外间毫无动静。平日此时,纵使热水迟来,也该有小太监将洗漱的铜盆放在门外廊下。今日,连这点例行公事般的声响都未曾听闻。寂静,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压迫。他闭上眼,积蓄了片刻力气,才以微微发颤的手拉过床头那件最厚的旧棉袍,紧紧裹住自己。棉絮板结,早已不暖,聊胜於无罢了。

他知道,自己病倒的消息,恐怕无需多久便会传遍怡芳苑,传入那些正等着看他彻底倒下的人耳中。这不是示弱的时机,却也由不得他选择。

怡芳苑另一侧,柳如丝所居的阁内,却是暖香浮动,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柳如丝身着一袭簇新的海棠红绣金缠枝莲纹锦袍,正对镜梳妆,指尖慢条斯理地将一缕发丝抿入鬓边的珠花之下。镜中人容貌穠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尖刻算计。

「消息可确定了?」他并未回头,只透过铜镜看向垂手立在身後的心腹小太监。

「回公子,千真万确。」小太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确信,「清影轩那边安静得反常,送早膳的小邓子回来说,门紧闭着,敲了也没人应。後来隐约听见里面有压着的咳嗽声,怕是……病得不轻。」

柳如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的笑意,将手中一枚赤金点翠簪子稳稳插入发髻。「病得好啊。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还硬撑了这麽些日子,也算他有几分骨气。」他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陛下那儿,可是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没有。」小太监摇头,「昨日陛下在御花园散心,偶遇韩公子献曲,还赏了一碟新进的蜜饯。福公公那边也打点过了,口风紧,但意思明白,陛下压根没提过『清影轩』三个字。」

「那就是真的厌弃到底了。」柳如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厉交织的光芒,「一个失了圣心丶又病得爬不起来的玩意儿,还能翻出什麽浪花?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他起身,在铺着厚软锦垫的室内缓缓踱步。陷害凛夜的念头,早已在他心中盘桓多时。之前几次言语羞辱丶小事刁难,栽赃陷害,虽让对方难堪,却始终未伤筋动骨。如今凛夜处境跌至谷底,正是彻底将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拔除丶永绝後患的绝佳时机。他要的不仅是凛夜失宠,更是要让其背上洗刷不掉的污名,从此在这宫中再无立足之地,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

「苏文清那边怎麽样了?」柳如丝问。要设局,需有饵,更需有能将罪名坐实的赃物与动机。

「苏公子昨日按您的意思,去找了陈书逸。」小太监禀道,「藉口讨教前朝孤本诗集的鉴赏,聊了约莫半炷香功夫。苏公子绕着弯子提了几句藏书不易,陈书逸话不多,但提到他前几日刚整理过书架,还说……凛夜曾向他借过一本《南山药典略辑》,尚未归还。」

柳如丝眼睛一亮:「《南山药典略辑》?可是那本前朝御医编纂丶市面上极难寻见的册子?」

「正是。陈书逸说那是他家传的抄本,颇为珍视。」

「好!」柳如丝抚掌,笑意更深,「珍本药典……一个病中之人,急需此类书籍,合情合理。若再丢了御赐之物,这盗窃的罪名,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早已想好赃物——一支去年他生辰时,皇帝赏下的金镶玉蜻蜓点珠步摇。那步摇做工精致,玉质温润,金翅上镶嵌的米珠圆润有光,极具标识性,宫中独此一份。更重要的是,那是御赐之物,盗取御赐之物,乃是大不敬的重罪。

「高骁。」柳如丝扬声唤道。

一直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丶状似无聊听着的高骁立刻上前两步,他身形壮实,脸上总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柳哥哥吩咐。」

「今夜子时过後,趁人都睡熟了,你想办法潜入清影轩。」柳如丝声音压低,字字清晰,「不必惊动里面那个病鬼,把这支步摇,」他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锦囊,递过去,「塞进他存放书卷的箱箧底层,务必与书籍放在一处。手脚乾净些。」

高骁接过锦囊,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放心,那地方现在跟冷宫没两样,巡夜的都懒得走那边。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苏文清丶赵怜儿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柳如丝眼中寒光闪烁,「明日,便是好戏开场之时。」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彷佛随时会压垮飞翘的宫檐。或许是因病气传开,清影轩周遭更显寂寥,连鸟雀声都稀落了。

巳时初刻,怡芳苑中庭附近却渐渐聚集起一些人气。柳如丝刻意邀了几位平日走得近的男宠,藉口赏玩一盆新得的冬日山茶,在离清影轩不远的暖阁里吃茶说话。

苏文清摇着摺扇,故作风雅地品评着山茶姿态;赵怜儿挨着炭盆,细声细气地说怕冷,一双眼睛却不时飘向窗外清影轩的方向;高骁有些不耐烦地晃着身子,对花草毫无兴趣,只盼着正戏快点开场;卫珂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垂眼喝茶,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连年纪最小丶贪玩好奇的林小公子(小竹子)也被喊来,正专心对付着桌上的精致点心;韩笑则笑容满面地与众人搭话,眼神却灵活地四处转动,似在捕捉任何风吹草动。

石坚与陈书逸也在受邀之列,但一个如木雕般坐在角落,一个则捧着自带的书卷,心思明显不在茶会上。

话题起初绕着花儿打转,不多时,柳如丝便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轻轻「咦」了一声,抬手抚向发髻,左右寻看,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困惑。

「怎麽了,柳哥哥?」苏文清最是机灵,立刻收起摺扇,关切询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我今晨簪在发间的那支金镶玉步摇,怎麽不见了?」柳如丝语气焦急,站起身来,目光在座位四周地上搜寻,「那支蜻蜓点珠的,是去年陛下亲赐的……我向来宝贝得紧,从不离身的。」

「御赐之物?」赵怜儿掩口轻呼,声音娇柔却足以让暖阁内外的人都听清,脸上满是担忧,「那可不得了!柳哥哥快仔细想想,落在何处了?若是遗失御赐之物,可是大罪过呀!」他话语里的惊惶,半真半假地煽动着气氛。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高骁更是直接嚷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柳哥哥的御赐之物?找出来定不轻饶!」

柳如丝一脸懊恼与不安:「我记得分明,早晨梳妆时还簪着,来此处的路上……似乎也还在。」他似努力回想,目光不经意般飘向清影轩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犹疑,「只在经过那边竹林小径时,觉得发髻松了些,曾抬手整理过……莫不是那时,勾到了竹枝,不慎遗落了?」

苏文清眼珠一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故作恍然:「清影轩那边?哎呀,柳哥哥这麽一说,我昨日傍晚似乎……隐约看见凛公子在那附近徘徊呢。当时天色暗,也没看清在做什麽。」他语气含糊,留下无限想像空间,彷佛只是无心一提。

「凛夜?」有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微妙。在场谁不知凛夜已失宠多时,处境艰难。

「不会吧?」赵怜儿细声细气地道,眉头轻蹙,一副纯然担忧的模样,「凛公子如今虽……但也不至於……」他话未说尽,但那份「不至於偷盗」的潜台词,配上迟疑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在暗示另一种可能——正因为境遇不佳,才更可能铤而走险。

柳如丝脸色变了几变,似犹豫,似为难,最终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步摇事小,御赐之物的体统事大。若真是遗落在那边竹林,被不知情的人捡了去,或是被什麽猫儿狗儿叼走,更是麻烦。不如……不如让人去那边仔细找找?也免得冤枉了无辜。」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得顾全大局,又将搜查的范围隐隐指向了清影轩。

立刻便有与他亲近的公子附和,高骁更是摩拳擦掌:「柳哥哥说得是,还是找找稳妥。咱们这麽多人,也不算私闯,只是为柳哥哥找寻要紧物件罢了。我来打头阵!」

一行人於是起身,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朝着清影轩的方向走去。动静渐大,引得附近一些无事的宫人太监也悄悄驻足观望。韩笑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兴味更浓,快步跟了上去,这等热闹他岂能错过?卫珂迟疑了一下,也默默起身随在人群後方。林小公子抹抹嘴,好奇地跟上。石坚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沉稳地站起身。陈书逸则合上书卷,推了推鼻梁,神色平静地走在最後。

清影轩内,凛夜昏沉中听得外间人声渐近,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高热未退,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喉咙灼痛难言。他听见了柳如丝那拔高的丶带着哭腔的叙述,听见了苏文清意有所指的证言,心不断下沉。这绝非偶然遗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丶针对他此刻最脆弱状态的围猎。

他试图起身,至少不能以如此狼狈病弱的姿态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然而刚一动弹,眩晕与虚软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险些栽倒,只得死死抓住床沿,急促喘息,额际渗出虚冷的汗水。

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外。柳如丝的声音带着哭音扬起:「凛公子可在?实在抱歉打扰,只因我遗失了陛下亲赐的步摇,心中惶急,听闻有人见它可能遗落在此附近,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寻上一寻?」

话语看似客气,却已将嫌疑轻轻巧巧地安了过来,且以御赐之物的名头,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凛夜知道,门是拦不住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麽沙哑虚弱:「门未锁,请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一股室外的冷风卷着数道身影涌入本就清冷的室内。

柳如丝一马当先,眼眶微红,神情焦灼,苏文清丶赵怜儿紧随其後,高骁更是挤到前面,一脸不善。韩笑丶卫珂丶林小公子及其他几位公子也鱼贯而入,还有两名被柳如丝叫来做个见证的怡芳苑管事太监。石坚与陈书逸则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小小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各种目光——担忧的丶好奇的丶探究的丶幸灾乐祸的——齐齐落在勉强靠坐床头的凛夜身上。

只见他面色潮红,嘴唇乾裂,裹着半旧的棉袍,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因高热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静地迎视着来人,深处却藏着一抹冰冷的了然。

柳如丝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定,面上却越发显得歉疚不安:「凛公子这是……病了?唉,真是对不住,我们也是心急,那步摇是陛下所赐,若有闪失,我实在担当不起……」他环视了一下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目光刻意在墙角那只存放书籍衣物的普通樟木箱箧上多停留了一瞬。

「既是御赐之物遗失,自当寻回。」凛夜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平稳,「不知柳公子打算如何寻?」

「这……」柳如丝面露难色,「本不该叨扰公子养病,只是苏文清说昨日见公子曾在附近……为免日後说不清,不如就让两位公公帮忙,在这屋内外简单查看一番?若没有,我们立刻去别处再寻,绝不多扰。」他将「昨日见公子曾在附近」说得轻飘飘,却重重落在众人耳中。

那两名太监看向凛夜,等他示下。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已是变相的搜查。

凛夜知道阻拦无用,只会显得心虚。他缓缓点头:「请便。」

柳如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示意太监开始。搜查并未大张旗鼓,却极有针对性。一名太监在门边窗下装模作样地看,另一名则径直走向那只箱箧。高骁也跟着凑过去,瞪大眼睛盯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馀下太监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凛夜的目光追随着那名走向箱箧的太监,心跳因高热和紧张而愈发急促,掌心却是一片冰凉。

太监打开箱箧盖子,里面多是些半旧衣衫与一些书册。他动手翻检,动作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轻柔。柳如丝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里。

突然,太监的动作顿住了。他从箱底衣物下,抽出了一个眼熟的旧锦囊,随即从中倒出一物——金光灿然,玉色温润,蜻蜓点珠,栩栩如生。正是柳如丝遗失的那支金镶玉步摇!

「找到了!」太监高声道,将步摇捧起。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林小公子吓得摀住了嘴。韩笑脸上笑容微敛,眼神锐利地扫过步摇和凛夜。卫珂暗自退後了半步。

柳如丝脸上的歉疚与焦急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丶愤怒与「果然如此」的冰冷神情。他快步上前,接过步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然後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凛夜,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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