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叔,你是我叔(2 / 2)
她等着。
四月里的一天,天下着大雨。雨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中午的时候,巷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青苔绿得发黑,墙缝里的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没有客人,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着一面巨大的帘子。
陈木水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看着门外的雨,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
扁担是黑色的,断过三次,绑着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了几十年,摸上去是凉的,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他的手指在扁担上慢慢地滑过去,从这头滑到那头,从那头滑到这头,把那三道麻绳摸了一遍,把那些裂缝和坑洼摸了一遍,把扁担上所有的痕迹都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了扁担中间,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凹槽,是被肩膀磨出来的。
扁担在谁的肩上磨了这道凹槽?在陈远水的肩上。从缅甸到泉州,三千里路,三年时光,扁担在陈远水的肩上磨出了一道凹槽。凹槽里嵌着陈远水的汗,嵌着陈远水的血,嵌着陈远水的皮屑。凹槽是陈远水的形状。
陈木水把手从扁担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陈阿圆。陈阿圆正站在柜台后面包金枣,手指在金枣和报纸之间翻飞着。她感觉到了陈木水的目光,抬起头,看着他。
「陈叔,怎么了?」
陈木水没有说话。他走回柜台前面,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柜台,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指在发抖,柜台的木头在他手指下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人推开了。
「阿圆。」他喊了一声。不是「阿圆」,是「阿圆」。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陈远水叫她「阿圆」,苏阿梅叫她「阿圆」,林清石叫她「阿圆」,家安丶家宁丶家兴都叫她「阿母」。别人叫她「陈老板」丶「老板娘」丶「阿圆姐」。没有人叫她「阿圆」。陈木水的声音不像陈远水,陈远水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风吹过枯树。陈木水的声音是尖的,细的,像一根针从喉咙里刺出来。但他叫她「阿圆」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