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块版(1 / 2)
天没亮崔老刀就醒了。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一夜,没有合眼。窗外天色从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灰白。蔡河上起了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水面。对岸酒楼的夥计在卸门板,木头碰撞的声音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
他把那块废版从废版堆上拿起来看了一眼。隔夜的潮气让裂缝又往深处走了半分,分叉处多了一道细纹。彻底废了,连翻面都救不回来。他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打开了工具箱。
最底层搁着那根断箭杆,澶州兵工厂门口捡的,甲字四百二十三。他看了一眼,把它往旁边拨了拨,从底下翻出那块存了半年的料。正面已经刻过了,洪水那夜刻的,昨天又走了一遍刀。字口还在,但木纤维浸过潮气已经松了。印不了太多张。
他把版子翻过来。背面还是光的,刨得平整。可以用。
拿起刨子,把背面重新推了一遍。刨刀吃进木面,削出薄薄一层刨花。枣木刨花带着一股涩味,卷起来落在地上。推了三遍,直到手指摸上去光滑得像纸面。对着窗户的亮光侧着看,没有节疤,没有隐裂,木纹均匀。
他深吸一口气,把版子平放在工作台上,展开三角图。
第一刀入木。
从顶端的「1」开始。刀锋垂直切入。手很稳。第一刀走完他看了看刀口,正。没有偏。继续往下走。前三层很顺,数字少,间距宽,刀路记得清楚。到第四层时他在每个数字下刀前都悬停一瞬,让腕子完全松下来再入木。这是老兵教的:每刻一根新箭杆之前把手垂下来甩三下,甩完重新拿刀就不会抖。
楚小嵩醒了。
他从废版堆边爬起来,干饼渣从衣襟上抖落。看见师傅的背影在雾气的映衬下绷得很紧。他认识那种紧法,不是累,是较劲。他没出声,悄悄拿起扫帚出门去扫街。
崔老刀刻到第五层。
数字变密了。入木得更浅。刀锋往上提了一点。手很稳,他昨晚没睡但脑子清醒,每一刀都记得深浅。第五层刻完他用手摸了一遍,指尖从第一层往下走到第五层。每一道刀痕都正。没有歪,没有偏。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出汗了。不是紧张,是压抑。刻得越顺他越不敢松。因为昨晚也是在最后一刀出的事。前面全对,最后一刀歪了。全废。
他看了一眼窗外。雾还没散,蔡河上的船正在解缆绳。对岸酒楼的后厨升起了炊烟,烟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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