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坊(1 / 2)
蔡河决口那年,汴京城南的书坊街淹了半条。
水是半夜涨起来的。上游堤坝被暴雨冲开一道口子,浊黄色的河水灌进街巷,淹了染坊的染缸丶淹了纸铺的纸垛丶淹了刻版铺堆在后院的梨木版子。天亮时水退了,墙壁上留下一道齐腰高的水渍线,黄褐色,像年历本上撕不掉的旧页。
书坊街的匠人们把泡了水的版子搬到街边晒。刻版沾水就废,木料吸水膨胀,字口变形,印出来的字像喝醉了酒。晒版的人蹲在街边,翻版子的动作像翻煎饼。有人叹气,有人骂娘,余师傅蹲在门槛上抽菸袋,菸灰弹进积水里,嗤一声灭了。
靠墙那个工位没人抢。
墙还在渗水。青砖里的潮气从砖缝往外冒,坐一会儿膝盖就发酸。别的匠人都选了靠门口丶靠窗丶靠炉子近的乾燥位置。崔老刀把工具箱搁在那个渗水的墙角,用两块碎砖垫高了桌腿。
他不是客气。
十五个刻版匠,他排最末。不是手艺不行,他的刀功在书坊里至少排前五。但他不是刻书出身。他是刻箭杆的,在澶州兵工厂刻了四年箭杆编号。
刻箭杆和刻书版是两回事。
箭杆是圆的,版子是平的。箭杆只刻一个编号,版子要刻一整页。箭杆刻完就送箭库,没人看刻得好不好,只看刻没刻。版子要印几百张纸,每个字都要经得起一遍一遍刷墨。书坊里的匠人看不起刻箭杆的,余师傅当面说过,刻箭杆的不识字,不识字怎么刻字?瞎子摸象。
崔老刀没吭声。
他确实不识字。
但他能摸出字的好坏。刻箭杆刻出来的本事,箭杆尾部那个编号,入木一分二厘,深了箭杆会裂,浅了磨几回就看不见。他不用眼睛量,用手。手上那些在兵工厂磨出来的老茧,比尺子准。字刻得正不正,手指一摸就知道,正的顺,歪的涩。
这件事他跟余师傅解释过一次。余师傅听不懂。他也没再说。
学徒楚小嵩替他不服气。「师傅,他们说你是瞎子。」
「刻的是字,不是书。」
他从工具箱里拣出一块废版,闭着眼睛在上面刻了一个字,推到楚小嵩面前。
「摸。」
楚小嵩摸了摸。「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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