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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崇天司大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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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天司大堂的瓦片松了两年,没人修。

雨水从西北角灌进来,顺着梁柱往下淌,在地面青砖上汇成一道细流。青砖缝往外渗水,踩上去咕叽响。铜仪被水滴敲得噼啪响,刻度盘上的墨迹洇开了,像一道道正在蔓延的伤口。

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曳,大堂里昏暗潮湿,只有几团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抖。这不是一日的雨,是积了三十年的破败,从先帝在位时工部就递过修缮文书,每一任上官都在文书上批「已知」,然后把文书压进抽屉最底层。

雨声丶滴水声丶铜仪被敲打的金属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这座衙门自己的呼吸,喘不上来,又不肯断。

贾宪跪在雨水里捡稿纸。

麻绳捆的算稿被风吹散,纸页四散飘落。有的浸在积水里,墨迹洇成一团黑雾;有的被踩出脚印,鞋底的泥嵌进纸纹;有的还飘在半空,被穿堂风卷着打旋,像不肯落地的鸟。

他用手去捞,手指冻得发僵。三年前在汴河边摔断的膝盖骨没接好,旧伤被冷水激得刺疼,从膝盖往大腿根蹿,每跪一步都像膝盖下面垫了块碎瓷片。但他顾不上。

他的全部注意力在那些纸上,每一页都是他值夜时用算筹一根一根推出来的,推了三年。这页是日躔算法,那页是月离误差异,被踩出脚印的那页是开方作法,三角图的前身。

最后一页从门槛外捞起来。

他趴在地上,伸长手臂,手指尖堪堪够到纸角。从积水中捏出来时,纸湿了一半。三角图右下角的数字洇开了一团墨斑,「五十六」在纸上变作一抹湿黑的瘢痕,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上官站在檐下,官靴不沾泥。

他姓黄,崇天司正六品提举,管着这座衙门里所有的吏员。此刻他背着手,看着贾宪跪在雨水里捡纸,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表情不是愤怒,是厌烦,他今天早上刚处理完西廊失窃案,现在又要面对一个跪在雨里捡废纸的疯吏。

贾宪把稿纸按在胸口,试图用体温去暖那些湿透的纸页。

他的手捂在胸口,不是捂心,是捂纸。手指透过湿衣能感觉到纸的纹理,粗粝丶发胀丶半透。这是人的重心。父亲当年教他写字,用指尖点着这个位置说:这里,是人的重心。重心在,人就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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