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南京·软禁中的白清萍(2 / 2)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想给李斌写封信。但写什么呢?说「谢谢您」?说「您保重」?说「李树琼在台北很好」?她拿起笔,又放下了。不敢写。写了,信会被拆开,会被审查,会被记录。她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只知道,说了不该说的,就会给李斌惹麻烦,给李树琼惹麻烦,给自己惹麻烦。这年头,人们的嘴巴都闭得严严实实的,更别说写信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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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这次是写给白清莉的。白清莉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她不敢提杨汉庭。杨汉庭已经「死」了两次——一年前死了一次,那是假的;半个月前又死了一次,那也是假的。但保密局的记录上,杨汉庭早在一年前就被枪毙了,已经销了户。她不能提他第二次「死」的事,提了,就等于告诉毛人凤她在撒谎。她只能写家常。
「清莉妹妹:我在南京,一切安好。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暖和一些,但也不太好过。你在台北,要注意身体。台北的冬天也冷,不要着凉。李斌将军已经率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回到了南京,听说总裁在奉化招见了他。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张信纸。信纸上都是空话,没有一句真心话。她不想写,但她必须写。写了,白清莉才能知道她还活着。写了,白清莉才能安心。她继续写。
「我和树琼在信中商量过了,等局势稳定了,我们一起去台北看你。你一个人在那里,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树琼说。他离你近,能帮上忙。」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信很短,不到两百字。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台北白清莉的地址。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邮路已经不稳了,但她还是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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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那是她从北平带出来的日记本。北平封城之前,她把过去几年写的日记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最后几十页。那些撕掉的,都是真心话。留下来的,都是空话。她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白纸,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三十日。
她写:「南京的冬天很冷。招待所里暖气不好,晚上要盖两床被子。」她写:「今天读报,看到李宗仁又讲话了,说『和平有望』。我不知道什么是和平。」她写:「梧桐树光秃秃的,像老人家的手。北平的老槐树也是这样。」她写不下去了。她想写「我想回北平」,但不敢写。想写「我想见李树琼」,但不敢写。想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写了又能怎样?日记本也会被人翻看,也会成为证据。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那些空话,连她自己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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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白清萍被开恩许可去食堂吃的饭,因为今天毛人凤到招待所来慰问被软禁在这里的保密局干部们。食堂在招待所的一楼,几张长条桌,铺着白桌布。吃饭的人不多,都是保密局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别人说话。她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来。虽然毛人凤也在这里吃的饭,但今天的午饭还是米饭丶还是一荤一素丶一碗汤。唯一的不同是菜不再是凉的,汤是温的,米饭还是很硬,嚼得腮帮子疼。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和楼上那棵一样,光秃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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