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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三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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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大厅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固体。

壁炉里的火烧了将近一夜,柴堆已经消耗了大半。火焰失去了之前的旺盛,变得细弱而低矮,橘红色的光芒退缩到壁炉口半米以内,再往外就是浓重的丶几乎无法穿透的暗色。温度在下降,不是骤然下跌的那种,而是缓慢的丶持续的丶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沈牧之在睡前把储物间里最后一条毛毯翻了出来,盖在汉娜身上,但她依然在睡梦中蜷缩着,身体不自觉地缩成一团。

秦墨没有睡。他靠在长桌旁的墙壁上,眼睛闭着,但呼吸的节奏不对——不是睡眠中的均匀深长,而是那种刻意控制后的轻浅。伊莲娜坐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而缓慢,真的睡着了,或者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沈牧之和艾瑞克的第二班在四点差十分的时候结束,两人都没有睡意,但沈牧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他需要在天亮之前保存体力,因为天亮之后,真正的审讯才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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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没有躺下。他坐在壁炉的另一侧,背靠着石头台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焰上,像一尊沉思的雕像。退役警官的身体似乎不需要睡眠,或者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

四点的钟声——那座老式挂钟不会响——但卢卡斯在黑暗中的精准计时令人惊讶。当挂钟的分针指向五十七分的时候,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穿衣的动作很轻很快,是那种在野外露营时练出来的利落——用最少的动作丶最小的声音完成最多的准备。

汉娜被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才醒来。她从长椅上坐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意的浮肿,眼睛半睁半闭,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丶发生了什么。她把毛毯裹紧了一些,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看向卢卡斯。

高大的登山向导已经站在窗边,背对着壁炉,面朝着被冰雪封住的玻璃窗。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雪还在下,风声时大时小,偶尔有一阵狂风撞击墙壁,整座山庄都会微微颤抖。卢卡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松树。

汉娜从长椅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她走到壁炉前,在沈牧之和艾瑞克坐过的位置坐下,背靠着石头台面,把毛毯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的手捧着伊莲娜睡前放在壁炉台上的半杯凉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上残存的凉意。

「冷吗?」卢卡斯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而短促,像是在喉咙里碾过的石子。

「还好。」汉娜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黑暗中敲出唯一的时间刻度。汉娜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轻浅,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又会猛地抬起来,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别睡了。」卢卡斯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你睡着了,我就得一个人守。」

「我没睡。」汉娜的声音闷在毛毯里,含混不清。「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卢卡斯没有拆穿她。他转过身,从窗边走到壁炉前,在汉娜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壁炉相对而坐,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卢卡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那种在内心和某件事搏斗了很久之后丶终于放弃了挣扎的疲惫。

「你在想什么?」汉娜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焰,看了很久,久到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再次睡着。

「想以前的事。」卢卡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燃烧声淹没。

汉娜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着他。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她眼底那一丝朦胧的丶半睡半醒之间的好奇。「什么以前的事?」

卢卡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拿起壁炉台上的拨火棍——一根铁制的长棍,一端弯成钩状,用来调整木柴的位置。他把拨火棍伸进壁炉里,轻轻拨动一根烧得最旺的木柴,火焰立刻蹿高了一些,橘红色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大厅,然后又缩了回去。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汉娜换了一个问题。她似乎感觉到了卢卡斯不想谈论那些「以前的事」,所以把问题转向了更安全的领域。

「来过。」卢卡斯把拨火棍放回原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条路线我走过十几次,夏天的时候。冬天是第一次。」

「为什么冬天来?」

「工作。」卢卡斯的语气很平淡。「一个客户预订了冬季徒步,要我当向导。后来客户取消了,但我已经请好了假,装备也准备好了,就自己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汉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一个人,在暴风雪来临之前,上到海拔两千米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卢卡斯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难以解读的东西。「怕什么?」

「怕雪崩,怕失温,怕迷路,怕——」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是嘴唇在动,「怕死。」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壁炉里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丶脆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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