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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仍很安静。走廊的灯关着,褚莲摸黑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去,屋里也是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床上睡着的隆起的人影,仿佛仍睡得很熟,刚才那番动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他。
睡得这样沉?会不会是发烧了?
褚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半是担忧,又有一半是“这样也好”的感受:若是济兰病了,睡得沉沉的,那些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去了。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济兰沉沉地睡着,连褚莲走进来也没听见。褚莲倒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可是又想,现在把他叫起来也不好。于是走到床前,想要给他掖一掖被角。
济兰侧身躺着,面色潮红。他身上盖着五斤的棉被,却仍微微地打着哆嗦;他眉头紧皱,原本花瓣似的水红色的嘴唇却如同枯萎,纸一样的苍白……从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颗颗细小的红疹子,似乎是痒,他口中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想是极为难受。
褚莲伸手一摸,济兰的额头火烫火烫,简直就像是一块碳那么烫!褚莲浑身发冷,紧接着走了出来,将门微微掩上了。他冷静了两秒钟,又飞奔到对面的书房去打电话,电话本翻得刷拉拉地作响,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一行——申翰医生。
电话打过去,等、等、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头一看,书房的挂钟上指针宛然,九点钟。申翰应该不至于睡得那么早吧?连电话铃都听不见?
谢天谢地,电话“咔”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喂?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是济兰吗?”
褚莲心想,我还巴不得是他,而不是我来打这个电话。他张口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申大夫。你可能得带着口罩什么的过来……我也不清楚。济兰发烧了,昨天他说嗓子疼,但是我看不好……像,像烂喉痧……”
申翰很快说:“知道了。马上就到。”
电话挂了。褚莲在书房里深深地呼吸。他坐在济兰最常坐的这把皮面椅子上,等。他听见牙答汗的脚步声,立刻出声道:“我在书房。”
牙答汗果然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收拾、完了。”
褚莲咽了口唾沫,喉结慢慢滑动了一下,温声说:“那就下楼去吧,一会儿申大夫要来,你给人家开门。不要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别上来。卧室也别进,明白吗?”
牙答汗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下去等人了。
十一点半,申翰到了。
还是拎着他的小药箱,只不过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算得上是全副武装。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一会儿,申翰就走了上来,褚莲站在书房门口等他。见了褚莲,他也很干脆:“卧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说,“我进去看看,你别进来了。”
过了一会儿,申翰走了出来。没拎着他的小箱子,戴着医用手套的手却抓着两个缝得很厚的口罩。褚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烂喉痧……?”
这种病只在褚莲的记忆里,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出现过。他并未真正见过得这种病的人,只知道是隔壁围子那个叫二丫的小姑娘刚刚十岁,得了就死了。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冷,眼前忽然又闪出济兰潮红的双颊和惨白色的嘴唇——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
“是。学名叫猩红热。”申翰说,把口罩递给他,“哈埠这几天有俄国难民过来,带了病。不少人都给传染了,每天得死个三四十的……”
褚莲眼前一黑,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跑远了,但是那是他的幻觉,因为他还稳稳地站在地板上,两条腿像是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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