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枭疑云生暗涌,雄主盟尊论兵机》(2 / 2)
赵承渊眉头骤紧,周身气压骤沉,隐含威压:
「楚宛然,他如今是伏龙营亲卫,归孤管辖。你与他往来过密,是想插手军中人事?」
楚宛然轻笑出声,声音不高,却丝毫不受官威压迫:
「世子爷怕是忘了。我万金盟奉的是江湖中旨 ——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偏朝堂任何一派,不涉政争立场,只为银钱,不做恶事。」
他站起身,衣袂轻扬,气度从容:
「我与广王世子爷合作,是生意,亦是道义。帮你们招兵买马丶训练暗卫佣兵,组建私军对抗李丞相一党,是因为这事符合万金盟『不为恶』的底线。」
「可这不代表,我楚宛然就要受殿下广王府的威吓挟制。」
他目光直直看向赵承渊,笑意浅淡却锋芒暗藏:
「李玄与我投缘,我护着他,与政治无关,与军务无关。世子爷若想以权势压我,怕是要失望了。」
赵承渊眸色深沉,死死盯着眼前这位看似温润丶实则傲骨嶙峋的万金盟盟主。
他清楚,楚宛然说的是实话。
万金盟横行江湖数代,不附朝臣,不附藩王,只凭实力与信义立足。
若真逼急了,这人宁可断了合作,也绝不会低头。
也就只有他敢当面叫他世子爷,就像是在提示:
“你如今的风光全凭广王府,终究还不是真的广王”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楚宛然见好就收,轻摇摺扇,话锋一转,问出心底迟疑已久的事:
「话说回来,我倒也想问问大统领 ——近日白茫山上,为何布满官兵与锦衣卫?你们究竟在找什麽?」
赵承渊沉默良久,指节缓缓松开,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
他最终没有隐瞒,声音放低,带着一层难言的沉郁:
「孤在找一个人。」
「一个…… 孤很熟悉的故友。」
楚宛然眉头微挑:「何人?」
赵承渊抬眼,目光飘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
「他叫 ——白枭。」
楚宛然斜倚坐榻,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摺扇,轻轻在掌心叩出笃笃轻响
眸色似笑非笑地一挑,语气里裹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七分洞穿迷雾的锐利:
「白枭?莫非便是李丞相藏了十馀年,待到十七岁才肯让其认祖归宗的庶子李云疏?」
话音落地,对面的赵承渊指尖骤然攥紧了案几边缘,青黑色的木纹被指节压出泛白的痕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楚盟主耳目通达,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是江湖上的闲言碎语罢了。」楚宛然缓缓摇开摺扇,扇面上水墨竹影随动作流转,语气先松後紧
「只听闻此人是艺妓所生,身份卑微如尘埃,在李府之中向来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李丞相肯留他性命,想来不过是贪慕他那身罕见的净心异能,想借他这枚棋子,牵掣住镇岳司的诸位修罗罢了。」
摺扇蓦地一顿,扇沿指向殿外远山方向,他话锋陡然转利,如出鞘利刃:
「况且传闻他十五日前才在白茫山的裂口处『战死』,李丞相更是亲自派遣使者昭告四方,将其颂为『壮烈殉国』的忠臣。」
「只是此事颇为蹊跷 —— 除了王爷与太子殿下的人马,李丞相的长子李云鹏,近日也调遣了大批人手在白茫山搜捕,动静之大,那份急切劲儿,竟似比你还要胜上三分。」
赵承渊眉峰骤然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李云鹏?他寻白枭?」
楚宛然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光,却并未妄加揣测
只将摺扇重新摇得慢悠悠,浅笑道:「谁能说得准呢。李府内宅向来错综复杂,嫡庶之别犹如天堑鸿沟。那位大公子往日里与这位庶弟交集寥寥,今日却如此兴师动众,实在让人猜不透他的用意。」
话音刚落,他话锋陡转,目光直直锁向赵承渊,问道:
「倒是王爷,自收到白枭的死讯以来,便频频遣人搜山,难不成真要在那荒山野岭之中,寻一具刚断气不久丶连存亡都尚未可知的尸骨?」
赵承渊眸色沉得像寒潭深水,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正是。」
他缓缓闭上眼,白茫山山谷的惨状便清晰浮现在眼前:
「死讯传来当日,孤便派了修罗前往探查,三日之内更是两度亲自登临那处山谷。」
「血渍尚新,染红了半片石滩,却连半分尸骸的踪影都未曾见着。那地方荒兽环伺,鹰隼盘旋,他若真的坠入谷底,纵使尸身被野兽啃食殆尽,也该留有衣物残片或是随身物件,可如今…… 竟是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更奇怪的是,山谷之中,除了我军与太子殿下派来的锦衣卫留下的痕迹,还残留着另一拨人马厮杀的印记。那些伤痕下手狠辣,招式决绝,似是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
「哦?刚传死讯,便如此疯狂地搜山?」楚宛然捕捉到时间线里的紧密关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眼神却如探照灯般锐利
「王爷向来以军国要务为重,今日竟为了一个敌党阵营的庶子如此费心费力,难不成这些年在镇岳司总部相处下来,真的生出了什麽不同寻常的情分?」
「胡言!」赵承渊猛地厉声驳斥,案上的青瓷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一层绯红。
他别过脸,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生硬:
「孤不过是不愿让一位有用的净心师,就这般不明不白地销声匿迹。昔年数次执行裂口任务,孤与太子丶秦王世子皆受过他的净化之恩,如今他下落不明,总该寻个确切的踪迹,也好让他入土为安。」
这番话半真半假。惋惜之情是真的,那份压抑了多年丶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感与怜惜也是真的,更藏着对「白枭死讯」的强烈疑虑
—— 他比谁都清楚,李云疏虽性情怯懦,却向来谨慎多疑,最是懂得趋吉避凶,怎会突然在白茫山这等偏远险恶之地「殉国」?
他至今记得,年少时的李云疏总是戴着一副冰冷的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怯懦的眼睛,双手颤抖着为重伤的他施展净化之术
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却带着一股难得的温软;
记得他被同僚当众斥骂时,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只能低着头默默垂泪,转过身去,却依旧会悉心照料每一位受伤的修罗。
这样一个惜命又善良的人,怎会轻易赴死?
楚宛然将他眼底的挣扎与动容尽收眼底,岂会看不出他的口是心非
却并未点破这层窗户纸,只顺着话题追问道:「你与他相处了整整六年,可曾见过他面具之下的真容?」
「未曾。」赵承渊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孤向来不好探问他人的容貌长相。」
「哦?」楚宛然眉梢微微上扬,语气里添了几分讶异
「如此说来,这世间竟无一人见过白枭的真容?既无真容作为凭证,又无尸骸作为依据,仅凭李丞相一句轻飘飘的『殉国』,便能断定他已然身亡?」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承渊,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引导: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死。不过是借着此次『殉国』的名头,被人秘密藏匿起来;又或是趁乱逃遁,寻了一处安稳之地避祸罢了。」
赵承渊眉头锁得更紧,语气里满是质疑:
「藏匿?逃遁?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在这天下之大,能藏到何处去?又能有什麽益处?」
他想起李丞相对李云疏的态度,眼底添了几分冷意:
「纵然李丞相不加重用,可他的净化能力向来稀缺,李丞相大可将他留在身边继续驱使利用,何必费心费力地宣布他的死讯?自收到死讯以来,李丞相的表现异常冷静,反倒更添了几分疑云。」
「怎麽会没有益处?」楚宛然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於算计的光芒
「李丞相向来擅弄权术谋略,这等苦肉计,於他而言可谓是精妙至极。」
他缓缓展开摺扇,扇面上的竹影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权谋的冷峻:
「当前正是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之际,李丞相对外宣布其子殉国,一来能博取爱国忠君的美名,二来能让那些受过白枭净化之恩的修罗对李家心存感激,三来还能借此试探各方势力的动静反应,这可谓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话至此处,他话锋微微一转,只谈论已知的局势,不妄加揣测:
「不过依在下浅见,此事的背後,或许少不了李夫人的推波助澜。那位正妻向来看重嫡庶尊卑之分,向来容不下李云疏这艺妓所生的庶子,生怕他日後凭藉净化异能翻身崛起,影响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地位,暗中出手除去这个祸患,也未可知。」
说罢,他指尖摩挲着摺扇的竹骨,眼神深邃,似在玩味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赵承渊眸色骤然一变,这层隐情虽未经过证实,却与他对李夫人的印象不谋而合。
他向来知晓李云疏在李府的处境艰难,却从未想过,那位嫡母竟会下此狠手。
难怪最後几次见到李云疏时,他面具之下的眼神里满是惊慌与绝望
—— 听闻当时他的母亲离世,他又被夹在父亲的利用与嫡母的逼迫之间,处处受制於人,或许早已走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的香篆燃尽了一截,落下细碎的灰烬。
楚宛然的话,确实点中了李府内部的核心矛盾,也让白枭的「死亡」更添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迷雾。
然而在他心底深处,依旧不愿相信那个怯懦善良的少年,已然惨遭毒手。
楚宛然见他神色复杂,既有震惊,又有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便知自己的话已在他心头种下了深深的疑念。
他轻轻收起摺扇,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当然,这也不过是在下的猜测罢了。毕竟李云疏的处境,向来是身不由己。」
他刻意避开了李玄的话题,只谈论李府的内斗与搜山的局势,绝口不提那个近日在灵渠郡崭露头角的银发少年,生怕赵承渊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早地将注意力引向李玄。
「如今李丞相与李云鹏两拨人马都在四处搜寻白枭的踪迹,王爷若是真要寻他,须得提防与李家父子发生冲突。」
他话中的提醒颇为诚恳,赵承渊岂会听不出来。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关乎朝堂权谋,又涉及私人恩怨,纵是他,也难以理清其中的纠葛。
楚宛然见他神色沉凝,久久不语,便知今日这番对谈,已将白枭之死的疑云彻底铺陈开来,自己心中也大致有了底:
"李府的内斗是实,白枭未死的可能性极大,而陵渠郡既是白枭能远离京城的避祸之地,也必将成为各方势力暗中交锋的漩涡中心"
他无意再与赵承渊纠缠细节,免得言多有失,反倒牵扯出李玄,徒增变数。
於是楚宛然轻轻收拢摺扇,缓缓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月白绸衫的衣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风流从容,仿佛方才那个言辞锐利丶洞悉人心的谋士只是错觉。
「王爷,今日一番畅谈,受益匪浅。不过万金盟尚有几桩生意亟待处置,便不再打扰殿下处理军国要务了。」
他对着赵承渊拱手作揖,语气得体而不失分寸,不卑不亢
「日後若是有关於李府或是白枭的新消息,我自会遣人前来通报。至於白茫山当前的搜捕之势应可减缓,还望大都督多加留意陵渠郡,莫要让李家的人扰乱了广王辖地的安宁。」
赵承渊抬眸看向他,见他去意已决,便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楚盟主请便。」
楚宛然浅笑着应诺,转身之际,衣袂轻扬,带起一缕淡淡的梅香与沉水香交织的气息,步履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承天殿。
殿外日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庭院。楚宛然抬眼望向白茫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筹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 白枭的下落丶李府的动向丶还有伏龙营里那个只想安安稳稳做个「腐宅」的银发少年,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蹄轻踏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径直朝着楚府的方向而去。
返程途中,他勒住马缰,对着身旁随行的侍从低声吩咐道:
「加派人手,加紧侦查李云鹏在陵渠郡与白茫山的布防情况,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许遗漏。」
「另外…… 密切关注伏龙营李玄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万不可让他落入李家任何人的手中。」
侍从恭敬领命:「属下遵命。」
马队继续前行,尘土飞扬,将这道密令藏进了风里,也为陵渠郡的暗流,添了几分莫测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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