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话(2 / 2)
他想起今天白天,站在文华殿里,那个年轻皇帝的眼神。冷得像刀,又深得像井。他看不透那个眼神,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朕知道你以后会造反。但朕给你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叔?」李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自成低头看着侄子。
「不知道。」他说,「但皇上让咱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这比什麽都厉害。」
李过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叔,那我以后也能像皇上那样厉害吗?」
李自成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能。」李自成说,「只要你好好学。学好了,就能当将军,就能保护奶奶,保护我,保护好多好多人。」
李过使劲点头。
「叔,我一定好好学。」
李自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软软的,还带着孩子的稚气。
「叔。」李过忽然又问,「咱们以后还回陕西吗?」
李自成愣了愣。
回陕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娘还在陕西,在窑洞里等着他。可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回去干什麽?继续当驿卒,继续吃不饱,继续看着老娘挨饿?
「不知道。」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过点点头,靠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
又睡着了。
李自成没动,就那麽坐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老娘的脸。想起她佝偻的背,粗糙的手,还有每次看他时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眼神。
「儿啊,你瘦了。」
「儿啊,娘不饿,你吃。」
「儿啊,别惦记娘,娘没事。」
每一次,他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现在,他忽然很想哭。
「叔。」李过在睡梦中又喊了一声。
李自成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是他的命。
老娘说的,过儿没了爹娘,就剩你这个叔叔了。你要是再不管他,他就真没人管了。
所以他把李过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哪怕自己吃不饱,也要分一半给他。
现在好了。
这孩子有饭吃了,有衣穿了,有人教本事了。
那个年轻皇帝,真的给了他们一条路。
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个太监又回来了。
「一炷香到了。」太监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咸不淡,「李过,该走了。」
李过被惊醒,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
李自成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院门口。
「叔,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李过笑了,跟着太监走了。
月光下,那小小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李自成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他久久睡不着。
被褥很软,很暖,比窑洞里的硬木板舒服一百倍。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白天的演武场,曹变蛟的笑声,孙元化的火器课,李过在地上写的「天下第一」。
还有那个年轻皇帝的脸。
「朕知道你以后会造反。但朕给你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李自成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但他想试试。
至少,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李过在身边。
远处,文华殿的灯火还亮着。
朱由检坐在案前,批阅着今天的最后一份奏摺。
案上摊着那张「救亡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孙传庭丶卢象升丶曹文诏丶秦良玉丶袁崇焕丶孙承宗……还有今天新添上去的:李自成丶李过。
他拿起笔,在李自成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问恨否,答不知。尚可教。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光下,西苑那边的灯火已经暗了。
那些人,都睡了。
崇祯元年九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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