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变调的琴曲(1 / 2)
崔正成在听到陆久二字的瞬间,目光便一下子抬了起来。
那双属于少年人的眼眸,本该清澈明亮,可落在陆久身上时,却自有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符稳重。
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紫衣丶气度平和的年轻男子,神色间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随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清:
「他……就是陆久?」
陆清闻言,几乎是死死点了点头。
她眼中的怨毒与恨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哪怕陆久此刻一身儒服,神情温和,甚至连半分佛门弟子的清修气都没有显露出来,可对陆清而言,这张脸,这身形,这副看似平静的样子,她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这一下,崔正成反倒真有几分惊奇了。
因为在他想像中,陆久如今既已皈依三宝,又是江南佛门最耀眼的人物之一,身上多少该带着点佛门中人的气息。
可此刻看去,这个紫衣年轻男子,除了眉眼间那股格外沉静的气度外,竟当真是一丝明显的佛门味道都没有。
不像和尚。
倒更像个出自名门丶刚从书院走出来的年轻儒生。
这份反差,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沉。
另外三艘船上的人,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多看了陆久几眼。
毕竟如今陆久二字在江南实在太响。
所以他们也都想看看,这位近来风头最盛的陆府大公子,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船头那位白玉古琴的女子,却似乎根本不在意众人暗流涌动的视线。
她只是极其淡漠地扫了在场五人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无情,仿佛在她眼里,这些无论来自世家丶书院,还是隐门豪商的人,都不过是站在琴前等待挑选的听客而已。
下一刻,她玉指轻轻一拨。
第一声琴音,便已落下。
嗡!
这一声,并不高亢,也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极轻。
可就是这麽轻轻一响,整片六道水面上的气氛,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了下去。
湖风未停,波纹犹在,可所有人心里却都猛地一沉。
因为这一声里,竟充满了说不尽的哀怨。
那不是寻常悲曲里故作缠绵的愁,也不是儿女离别时伤春悲秋的怨,而是一种真正浸了血丶埋了骨丶压了多年都未曾散尽的悲。
像有人把一生里最难说出口的恨丶最无法挽回的别丶最深最沉的苦,都硬生生揉进了这一弦里。
无尽悲愁,几乎在第一音中便铺满了湖面。
在场五人,同时沉默。
因为这第一关名为听弦问心,按理说该从音色丶弦意丶情感入手,可偏偏这一声太满,满得几乎让人无从下口。
哀。
怨。
恨。
悲。
「这……」
有人心中微微一紧,却根本不敢贸然开口。
因为听不出。
至少,第一声之后,他们都只觉得悲凉极盛,却还没有真正听出弦后面藏着的东西。
而那船头女子,却依旧像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继续拨动琴弦。
第二声落下,哀意更深。
第三声起时,湖风都仿佛低了几分。
整片水面上,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明明四周并未真正无声,可每个人都像被那琴音一点点拖进了某种极沉的情绪里。
离别丶悲愁丶失去丶怨恨丶无可奈何……
种种情绪交错叠压,缓缓铺满湖面,也压进每一个人的心头。
陆久这时也徐徐闭上了眼。
他没有急着去分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第一重哀意牵着走,而是试图先让自己完全沉入琴声之中,去感知这白玉古琴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可随着他心神沉下去,感受到的,却并不只是悲。
在那哀愁的最深处,陆久竟分明察觉到怨恨。
以及,杀意。
那是一种藏得极深丶极细,却绝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琴声……不对。
陆久心中几乎立刻生出这个判断。
想到这里,陆久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与此同时,在场其馀四人也仍旧陷在这片诡异的安静里。
崔正成脸色不变,可目光明显比先前更深;另外三艘船上的人,有人已微微皱眉,有人神情凝滞,还有人索性闭目,试图强行让自己跟上这琴音背后的意境。
可无论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时间,整片湖面像被这一曲哀音彻底笼住。
哀曲。
悲愁。
离别。
种种情绪,无声汇聚在六道湖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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