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气(2 / 2)
「我就乐意,你怎麽滴?我乐意当狗,你管得着吗?」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傻柱。那目光从上往下,像看一只蚂蚁。
「至少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你好。至少我现在不用来背石头。你倒是不用给他当狗,你就是喜欢跟人家李主任对着干。现在好了吧?吃到恶果了吧?」
他看着两个人开始背石头,这才哼着小曲离开。那小曲调子轻快,像在庆祝什麽。
傻柱在后边看得牙痒痒。那牙咬得咯吱响。
「跟这种小人没什麽可生气的。」
易中海闷声说。那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发出来。
「他以后,绝对不会有什麽好下场。这种人,得意不了多久。」
他心里也气得要死。那气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烧。
许大茂。
这个自己曾经一点都看不上的人。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人。
现在就因为李建国,居然在工厂里混得风生水起。人模狗样的。
「我知道。」
傻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
「就是心里有些不甘心。凭什麽他许大茂都能过这样的日子,我们就要在这里背石头?!他算什麽东西?」
「你们两个,干不干活了?」
远处,石料库的负责人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打雷,震得人耳朵疼。
两个人开始闷头干活。
干了没一会儿,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那气从嘴里呼出来,又粗又重。
摊开自己的两只手,上面起了好几个水泡。那水泡亮晶晶的,像小珠子。碰一下都疼,钻心地疼。
如果说之前让他们去搬矿石丶搬钢材,已经是欺负他们的话——
现在这个活,简直没法比。
那石头又大又沉,棱角又尖,扎得手生疼。
许大茂一溜烟去了李建国他们的车间。
「李主任!」
他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像狗摇尾巴。
「我刚才去看了。他们已经开始乖乖地丶老老实实地搬石料了。这次,有他们好受的。那石头又大又沉,累不死他们。」
李建国头也没抬。他正忙着看图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他们俩在石料库的事,不用再汇报了。也没什麽必要了。」
许大茂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那里的工作苦得要死。又累又脏,还没前途。
就不信这两个人还有功夫翻出来兴风作浪。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力气折腾?
夕阳西斜,天边的云层被烧成一整片流动的熔金,橙红与暗紫交织着往下淌。
车间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往下沉,却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窗外。
李建国站在工作台前,右手捏着一枚巴掌大的半成品零件,指腹贴着金属表面缓缓游走。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用指尖代替目光,一寸一寸丈量着那曲面的每一道起伏。
「这里。」
他把零件递到身旁的年轻学徒面前,另一只手点了点那处弧度的边缘。
「再收三分,进给量要稳,一刀到头,中间不能停。」
年轻学徒接过零件,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从那张工作台上扫过——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模型已经摆成了一排,金属的光泽在昏沉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白。
从第一个发动机样品成功点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让自己闲下来过。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得一点一点往外掏。
不是掏给机器,是掏给这些人。种进他们的掌心,种进他们的眼,种进他们往后每一刀丶每一锉的肌肉记忆里。
总不能什麽都靠自己一个人。
能培养出一批真正看懂图纸的人丶真正独立操作的人丶真正能把那些数字和线条变成钢铁血肉的人——那才是长久之计。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打底,这帮人学起来简直是在拼命。
没人喊累,没人抱怨,车间里只剩下锉刀刮过金属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压低的请教。
一个三十来岁的师傅弓着腰站在台钳前,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糊了眼睛都顾不上擦。他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麽要紧的经文,手指却稳稳当当攥着锉刀,一下,一下,节奏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杨厂长出现在车间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碾过去。
那些专注的眼神。那些粗糙却稳当的手。那些因为反覆尝试而微微皱起的眉头。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全落进他眼里。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有李建国这样的工程师在,确实是厂里的福气。
他没惊动任何人,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方向是食堂。
后厨里热气蒸腾,几个大师傅正围着案板忙活。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杨厂长掀开门帘闯进来。
「老张。」
他走到掌勺师傅跟前,抬手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
「今天那批肉,再加五斤。」
老张手里的刀顿了顿,抬起头来。
「厂长,这规格可不低了,咱厂里庆功宴,从来没这麽阔气过。」
「再加。」杨厂长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馀地,「鱼也再加两条,挑大的,挑最肥的。」
老张和几个徒弟对视一眼,手里的刀铲动作更快了几分。
「项目组成立这麽久,头一回正儿八经庆功。」杨厂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什麽,「不能让功臣们觉得咱们小气。」
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眼角的皱纹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油烟升腾,香气开始在大锅里翻滚。
车间里,李建国终于放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