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幽怨(1 / 2)
陈阳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丽脸庞,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玩味。
「哎,怎么又叫我陛下,咱们不用这么生疏呀。」羽皇嗓音轻柔,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笑容换在寻常女子脸上,怕是能让人如沐春风。
可看在陈阳眼里,他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身子都忍不住发颤。
这哪里是寻常女子,这是一尊实打实的妖皇,是能把百草真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物。
他只能改了称呼,用对方满意的叫法低声请求:「彩衣姐姐,你先放手好不好……」
羽皇挑了挑眉:「放什么手呀,咱们就这样牵着手说话,才方便。」
「方便?」陈阳不解地看着她。
「对呀,手牵手,心连心,才显得亲近嘛!」羽皇说着,竟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双手将陈阳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
她的手凉丝丝的,触感柔滑得像上好的玉脂。
可手上传来的力道却让陈阳心头一紧。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决定顺着这位妖皇的性子来,语气放得十分诚恳:
「彩衣姐姐放心,关于林师兄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慢慢说,知无不言。」
说完,他还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胸脯,做出保证的样子。
可羽皇听了这话,反倒撇了撇嘴:「唉,未央那个丫头……」
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唉,那不孝女……我今天心情好,暂时不问她的事了,咱们俩好好说说话,别管她!」
陈阳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孝女?
这三个字从羽皇嘴里说出来,意味可就深了。
他想起未央,平日里对方偶尔也会提几句家里的事,虽说每次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可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幽怨。
「莫非未央和羽皇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陈阳暗自琢磨,又不敢随便打听人家的家事,只好沉默着点了点头。
羽皇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陈阳脸上。
她晃了晃攥着的手,像在摆弄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陈阳被她晃得有些莫名其妙,猜不透这动作的用意。
晃了两下羽皇便停了手,歪着头打量陈阳:「哎呀,你都叫我彩衣姐姐了,那我该怎么叫你呢……陈阳?」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熟稔得像叫了千百遍。
陈阳听到这话,不敢随便接话。
如今惑神面都被摘了,他在这位妖皇面前,基本等于被扒得乾乾净净,没什么秘密可言。
两人的境界差得太远,任何遮掩都是白费功夫。
羽皇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我想想啊,你这身份还真有点意思,楚宴,天地宗的丹师,在东土可是受人敬仰的正道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陈阳默不作声,心里却清楚,这份名声全靠百草真君多年经营。
百草真君这些年有意把天地宗打造成东土第一大宗,在六大宗门里刻意抬升天地宗的地位,更是把丹师塑造成了清清白白的正道角色。
虽说东土其他宗门也有丹师手段阴毒,害人于无形。
可在百草真君的经营下,丹师在东土的名声一直很乾净。
尤其是天地宗的丹师!
陈阳正想着,羽皇又轻笑一声:「可背地里呢,你还有个菩提教圣子的名头,陈阳……这名声可就不怎么好听了。」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定在陈阳脸上,像是在欣赏他瞬间变化的神情。
陈阳心中一颤。
菩提教在东土的名声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为了在东土传教,菩提教无所不用其极,渗透,蛊惑,威逼利诱,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名声的的确确不太好,比起楚宴那个清白的丹师身份,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有时候陈阳自己也会想……
要是能一直以楚宴的身份活下去,该多好。
这个身份除了五虫之相的脸吓人了点,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
名声乾净,有师父护着,有师兄帮衬,还有个体面的丹师身份,走出去也有面子。
可如今被羽皇轻描淡写戳破,陈阳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微微垂着头,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羽皇把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浓:
「好好的丹师不当,非要去当什么菩提教圣子,菩提教给了你多少好处呀?」
陈阳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答道:「这圣子之名,只是菩提教传教的手段,用来方便在东土宣扬教义罢了。」
这话是实打实的真话。
当年入菩提教时,他还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散修,被江凡拉拢着就入了教,哪里想过后来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羽皇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了然:
「嗯,和我猜想的一样,菩提教在西洲都没设圣子,怎么会突然在东土弄出个圣子,定是随便拉个人,撑场面的假名头。」
陈阳用力点头:「没错!我也不是故意要拜入菩提教,只是早年还没进天地宗的时候,缺些靠山帮衬,就顺势入了教,谁知道一进去就牵扯不清了。」
羽皇又笑了笑:「呵呵,算你早年走了段弯路。」
「也难怪你家宗主会这么护着你……」
「想来在他眼里,年轻人走点弯路很正常,只要好好引导,总能走回正途。」
可这话落在陈阳耳中,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思索了起来。
当初被杨家悬赏时,百草真君虽说嘴上咄咄逼人,可终究还是出手帮了他。
甚至还亲自带他去第三山门,开启本初天地,安排他洗炼自身气息。
那时候他只觉得,宗主是看在风轻雪的面子上才不得不帮他。
可如今从羽皇口中听到这番话,他不禁心生感慨:
「也许真像羽皇说的那样,百草宗主心里本就是这般想法,只当我是走了一段弯路……」
他低声自语,说着说着,竟对天地宗多了一丝归属感。
与此同时。
羽皇却像是想到了极有意思的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愣。
羽皇笑了好一阵才停下:
「我想想啊,你平时靠着惑神面,对付四境修士还能安稳,可一旦遇上化神就失效了……你肯定天天心惊胆战,活得惴惴不安。」
她这话本是随口戏谑,说得轻描淡写。
可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一惊。
羽皇远在西洲,从没见过他在天地宗的日子,却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些年的处境说得明明白白。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以前在天地宗,他天天担心惑神面被看穿,宗门一些大典,都不敢去参加。
毕竟惑神面只能挡住四境修士的探查,再往上就没用了。
就像今天这样,羽皇随手一揭,就把面具摘了下来。
「这羽皇不过接触了短短片刻,就把我的处境摸了个七七八八。」陈阳在心里暗道。
他神色古怪地看着羽皇,这份敏锐劲儿,倒是和未央一模一样。
羽皇见陈阳盯着自己看,不解地反问:「怎么,我说错了?」
陈阳连忙摇头:「没说错,彩衣姐姐,我平时确实处处小心,紧张得很!」
「那现在惑神面摘了,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呀。」羽皇说着,指尖在陈阳掌心挠了一下。
陈阳心神一颤,片刻后,羽皇轻轻一笑收回了力道。
「其实我对这惑神面也有些了解,是天香教的旧物。」
「能遮掩的境界有限,不过对四境修士来说,已经是极玄妙的宝贝了,比得上龙族的升隐珠。」
陈阳对这番话十分认同。
这些年若不是靠着惑神面,他早就死在不知多少次凶险里了。
这东西不算正经法宝,也没什么攻伐之力,可对他来说,比那些威力惊人的法宝管用多了。
那些法宝或许能杀敌,却救不了他的命。
而惑神面不同……
它替他挡下了无数窥探,让他能在险境里安稳活下去。
羽皇说着眯起了眼,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股淡淡的花香跟着飘了过来,她语气里带着探究:
「不过我挺好奇的,你怎么弄到这惑神面的?天香教早就覆灭了,这东西就算在西洲也是稀罕物件。」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思索:「你既是菩提教圣子,又有天香教的旧物,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牵扯?」
陈阳听到这话却是愣住了。
他实在摸不透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菩提教和天香教,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他正出神,羽皇又追问道:
「我问你,你之前不是在菩提教的一叶岛上吗,老师就是从那儿把你带回来的,你在岛上有没有接触到什么高层人物……对方会不会和天香教有牵扯?」
陈阳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脑子里却莫名想起了那日,在藏经阁遇到的花大富。
他也曾暗自猜过对方的身份……
菩提教的掌教妖皇!
他思索片刻,脑子里念头飞转。
说自己没遇到大人物?
那就是撒谎,在妖皇面前撒谎纯粹是找死。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接触过一些高层人物,但应该和天香教没什么联系吧。」
陈阳说的也是实话,没提见过掌教的事,怕对方多心起疑。
羽皇境界太高,西洲这些辨别说谎的手段陈阳也摸不准,所以他尽量保证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假话。
羽皇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陈阳被她看得心里直发虚,可自觉方才那番话没有虚言,便也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目光澄澈。
过了片刻,羽皇缓缓收回目光,露出满意的笑:「好了,知道你没撒谎。」
陈阳听到这儿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羽皇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并不觉得我的想法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复杂的事,指尖无意识地在陈阳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菩提教的上层人物里,一定有人和天香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阳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他也想不通,这位羽皇为什么非要认定菩提教高层和天香教有联系,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渊源。
不过他自然不敢随便追问。
百草真君在羽皇面前都跟个小孩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他自然得更加小心谨慎。
他之前听龙灵说起过。
不管是开脉境……还是元髓,哪怕修成妖王,在妖皇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就像化神和元婴之间的差距,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并非单纯境界高低能衡量的。
至于妖皇到底是什么境界,连龙灵也说不清楚。
陈阳自然也提着十二分小心,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抬头看向羽皇,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对方冲他轻浅一笑。
那笑容温和自然,刹那之间,陈阳眼前一闪。
七彩光芒铺天盖地涌过来,如梦似幻,像有无数只彩蝶在他眼前振翅飞舞。
他忽然发现,自己怎么都记不住羽皇的脸了。
明明刚才还盯着看,那张清丽的脸就近在眼前,可一闭眼就忘得一乾二净,一睁眼又能看见,可眉眼的细节总在不停变幻。
一会儿清丽,一会儿又艳光逼人,仿佛千张面孔万种神态,都聚在了同一张脸上。
他心头一震,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随便看了。
羽皇见他慌慌张张避开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怎么,我美吗?」
语气轻飘飘的,摆明了是故意逗他。
陈阳愣了愣,连忙把视线移得更远。
他哪敢接这话,只是乾咳了一声,半个字都没敢说。
羽皇也没继续逼问,拍了拍陈阳的手背,语气认真了起来:
「好了,不管你是菩提教圣子,还是天地宗丹师,都是外界给你的身份罢了,比起这些身份,我更觉得你这修行路子,走得才叫玄妙啊!」
羽皇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抚过,像是在感知什么极细微的东西。
「这是天香教的道血双修啊!」
陈阳只觉得双眼一花。
一双巨大的眼睛凭空浮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眼睛遮天蔽日,瞳孔里密密麻麻全是复眼,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每一只复眼里都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他见过类似的眼睛。
第一次是在蜜娘身上!
那次碰巧遇上鬼皇,对方不知为何动了杀意,复眼里凶光翻涌,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
第二次是在未央身上。
当初在画坊,未央想留他下来,他把未央灌醉之后,对方不经意间显露的血脉异状,让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位林师兄的血脉,藏着何等可怕的底蕴。
如今这是第三次了。
羽皇的目光,像从极高的天穹之上俯瞰下来。
那是来自妖皇的视线。
陈阳只觉得自己像被吊在了半空中,无所遁形,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彩衣……姐姐!」陈阳慌忙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惧。
可羽皇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柔得很:
「哎呀,你上丹田竟已筑成道基,这修道路子,是上丹田道韵筑基啊。」她的目光落在陈阳的眉心处。
陈阳又试着抽了抽手,依旧纹丝不动。
他声音里带着哀求:
「彩衣姐姐,快放手吧……」
可羽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很:
「我不放,我要再多看一会儿。」
摆明了就是要把陈阳的丹田秘境看个通透。
陈阳心中一惊。
丹田秘境本就是修士的私密,这般毫无顾忌地窥探,就连他师尊风轻雪都从没这么做过。
苏绯桃也没有……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任由那双眼睛望过来,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境界的差距。
妖皇之下,皆为蝼蚁。
羽皇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意外:
「哎呀,不对呀,这不是道韵……怎么还有光亮照出来了。」
说完她又凝神细看了一眼。
陈阳只觉得眉心一热,仿佛被轻轻撩拨了一下。
一道璀璨的天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眉心绽放,把整间雅间照得通亮。
「好漂亮!」羽皇望着陈阳的脸,赞叹道。
「这是天光啊……不光不是上丹田道韵筑基,更是天道筑基,果然和传闻里的一样。」
陈阳惊得双眼失神。
那天光他一直藏在眉心深处,除非斗法,从没在旁人面前显露过,此刻却被羽皇随手一引就冒了出来。
可羽皇紧接着又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困惑:
「哎,不对……不是一道,怎么还有一道……两道天光。」
她的话音刚落,陈阳的眉心便又绽放出了第二道天光。
这一道比前一道温润得多,光芒里隐隐有生机流转,和陈阳自身的天光交相辉映。
陈阳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一道是杀神道祖师赠予他的故人道韵天光,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温养着,和自己的天光一同修行。
从没在人前显露过半分。
羽皇还在好奇地分析着:
「第二道应该是旁人留给你的,至于你自己修出来的天光,感觉很新亮的样子……这是为何啊?是东土的修行境界特别,还是你走的路子不一样?」
说到这儿,她又摩挲着陈阳的手掌。
陈阳用力扯了扯手。
他分不清自己是被那目光定住了,还是手被攥得太紧了……
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连呼吸都由不得自己。
过了好一阵,羽皇的目光终于又开始往下移了。
陈阳能感觉到那道俯视的视线,从眉心一路往下,划过咽喉,掠过肩骨,最后停在了中丹田的位置。
羽皇继续审视着:
「果然,这花郎之相,来自这天香摩罗,真是稀奇,我刚才还在猜,菩提教和天香教有联系……你现在跟我说说,这天香摩罗你是怎么得来的?」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了。
陈阳眼神一滞,半个字都不敢说。
他不是怕给自己惹麻烦,是怕给小师叔惹来祸端。
锦安说过,他本就是个死人了。
就因为妖神教高层对天香摩罗感兴趣,才施展回天之术把他救了回来。
他至今还占着妖神教的复活名额,遭受妖王追杀,只能躲在杀神道中。
对这事陈阳心里自然愤慨,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他的修为,面对妖王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更别提妖皇了。
如今被羽皇问起,他自然不敢多说,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忽然想起了红尘寺里,那些沉默寡言的僧人。
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他们从来都是双手合十,缄口不言。
于是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默默低下了头……
「楚宴,说话呀。」羽皇唤了一声。
陈阳依旧一言不发。
「陈阳。」羽皇又唤了他的另一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低沉。
陈阳依旧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以前他以为,修士打交道,话术最重要。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