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珠残玉碎(上)(2 / 2)
这一声怒吼把他好不容易聚集的胆气震没,爷爷,李壮眼泪绷了出来,他将斧头抱在怀中,失声恸哭。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爷爷,只能请菩萨保佑爷爷平安,哪怕机会渺茫……
李壮趴在地上,缓缓地爬着,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个吼叫声,自己不能再出事了,出了事,奶奶丶娘丶妹妹,家里就只剩三个女人。
他得活着,为了这个家,所以得爬着,爬得很低,很矮,抛去所有人的自尊爬着。
爬着,爬着,很慢,爷爷的声音消失了,黑瞎子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那古怪的轰轰声还在耳边,他继续在白雾中爬着,爬了许久,到了一处断层,下面被白雾笼罩,他不敢往前爬,怕那是一座断崖,只能沿着断口处边缘前进。直到他感觉疲累了,被柴块击中的手臂渐渐传来剧痛,他撞到一堵山壁,安全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靠着山壁不住喘气。
那吵闹的嗡嗡声渐渐平静,周围的白雾似乎有些淡了,直到他看见眼前一棵树木从白雾中隐隐现身,他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他抬头望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没见着太阳,不知不觉间,雪也停了,那吵闹的轰轰声也消失了。
好安静的一片,白与黄的大地渐渐清晰,鼓动的心逐渐平息,心跳跟呼吸慢慢恢复正常,这瞬间,劫后馀生的李壮竟感到一股不知哪来的平静,
山路逐渐清晰,李壮拾起斧头,小心翼翼往山上走,他其实没爬多远,那一段漫长的爬行,原来不过只有一百来丈,他回到砍柴的地方,地上四处散落着零碎的柴块,就在爷爷砍下那棵树附近,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跟零碎的蓑衣,再往前,就是山上的树林。他提着斧子走入树林,专注而紧张。
什麽都没看见,没有黑瞎子,也没有爷爷。地上有条拖曳的痕迹,往着山林深处去。
他放低斧头,眼泪不住流下,平静地回头,将散落在地的柴堆一一捆起,绑得结实紧密,扛在背上,沉重的柴堆压得他肩膀一沉。
临走前,他再次望向山下,不由得一愣。
播州城的城门大开,大批的百姓走出城外,而原本井然有序,壮阔威严的营寨,此刻已经破败,鹿角被摧折,歪斜的倒落一旁,残破的营寨正在燃烧,数条笔直的黑色浓烟像是回家似连接着乌云。那张他没见过的帅旗必定也已断折,在营寨后方有一群群人正往着镇上的方向四散奔逃,还有一群人骑着马匹追赶,他们举着与青城不同的红色旗帜,那是唐门的颜色,上面绣着藤蔓吗?这些人有一部份混在一起,逃走的人正在溃散,倒下,而追逐的人正在屠杀。
雾散了,雪停了,乌云低沉,深山老林如此静谧,李壮又开始觉得冷了,像是作了场梦,但他知道,在这片大雾中,有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抹了抹眼泪,接下来,自己还得扛着这个家。
※
沈玉倾走出钧天殿,冬日的阳光在午后带了点温暖,沈未辰刚巡过青城,与夏厉君从阶梯下走过,沈玉倾打了招呼:「小小!」
沈未辰走上阶梯,皱眉道:「哥怎麽不披件外衣,冷呢。」
沈玉倾笑道:「恰逢冬之末阳,暖得很。」
沈未辰笑道:「你还有心情调侃儿,我受不得留这受你讥嘲,还是离了青城吧。」
「景风都还没回来就急着走?」
「还说,这青城我是片刻待不住了。」沈未辰轻声道,「哥,让我去吧。」
沈玉倾摇摇头,「不是我不肯,谢先生说的话你也听见,你去也帮不上大忙,现在留在青城,还是活棋。」
沈未辰跟在沈玉倾身后,「哥你要去哪?」
「探望李堂主的伤势,你要来吗?」
沈未辰点头,三人到太平阁,见沈连云从里头走出,对着沈玉倾恭敬问安,沈玉倾料无好事,进入太平阁的客房,果见李湘波胀红着脸,显然怒气未歇,沈玉倾来到床边,问道:「李堂主伤势好些了吗?」
「感谢掌门探望,敢问掌门,唐门跟点苍那群畜生到哪了!」李湘坡怒道,「属下要将功赎罪!」
李湘波翻身要起,一起身,伤口绷裂,右肩后血染棉袍,腰间绷带也渗出血来。
「连云堂兄跟你说什麽,你都别挂在心上。」沈玉倾道,「你安心养伤,我已调来其他人领军。」他本想说已调来姑丈彭天从守城,但想到两人不合,便就改口。
「他们到哪了?」李湘波又问一次,语气愤恨。
「先养伤,青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沈玉倾脸色一沉,「你用的是朱大夫留下的伤药,府里库存有限,除了小小,连姑丈都没有,你这一动,又得浪费。」又道,「你若要轻举妄动,惹我心烦,本掌只好送你回家养伤。」
「我不回家。」李湘波咬牙切齿,只得躺回床上,道,「掌门厚恩,李湘波必肝脑涂地以报。」
沈玉倾知道沈连云必然狠狠讥嘲羞辱李湘波一番,他是沈玉倾亲信,但人缘不佳,而他也乐于人缘不佳,这固是他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本性,却也是他最大的价值之一。
沈连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沈玉倾清楚自己做什麽,他不以为意,是深知自己的人缘越差,对沈玉倾的价值越高。
沈玉倾性格宽厚,易失威严,就必须有一个严厉的重臣替他督看下属,谢孤白曾是那个人,但大哥不够阴狠,重病之后,更少那种狠戾之气,沈连云却是众所周知,心狠手辣之辈。
沈玉倾在李湘波床边坐下,道,「你是需要将功赎罪,更需好好养伤。」
「我能打下播州……」李湘波喃喃道,「如果不是那场大雾。」他怔怔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沈玉倾相信这不是为了青城,而是自觉受了委屈,错失一场大功的难过。
「只有唐门我才不怕,那里头有点苍的人。」李湘波恨恨道,「跟我们交战的弟子有人使点苍辖内的武功,而且人数不少,那是唐门跟点苍的联军!」
夏厉君开口道:「探子没瞧见点苍的旗号。」
已经到了探子能瞧见的地步,那唐门跟播州军离青城很近了?李湘波吃了一惊,道:「他们到城外了?」
「还没。」沈玉倾道,「还有二百里。」
播州与青城之间无其他城池,虽有几个小关口,但李湘波这一败逃,唐门星夜追击,李湘波连败军都来不及收拢,把那几个关口丢尽,现在唐门兵临城下,只在数日之间。
「掌门打算如何应敌?」
沈玉倾拍拍李湘波肩膀,「我是来探望你,不是添你烦恼。」说罢站起身来,道:「本掌走了,你好生养伤。」
沈未辰也道:「李堂主,之后打唐门,还有你立功的机会,你要能拿下冷面夫人,那可得在史书上记一笔了。」
李湘波讶异道:「以后要打唐门?」
沈玉倾道:「唐门丶华山毁弃昆仑共议,天下共诛之,不会只打完这一仗就罢手,青城报仇时,还要李堂主用兵。」
李湘波喜道:「多谢掌门。」
「还是你懂安慰人。」离开太平阁,沈玉倾笑道,「几句话就安抚李堂主。」
「表哥说他为了立功什麽事都干得出来。」沈未辰笑道,「哥还威胁要送他回家呢。」
「你好好整顿你手下的卫枢军,要是唐门真打到城下,还得靠他们呢。」
他们兄妹二人虽然嘴上说笑,但内心沉重无以复加,李湘波这一败,几乎让唐门兵临城下。
魏袭侯传来武当遭袭的消息后,沈玉倾已心惊,如果不是顾忌唐门船队,派人去救武当,顺势拿下襄阳帮,那是再好不过,华山看准了武当周围无可援之人才出手,当下沈玉倾便想过,这未必是华山等着的机会,而是早有计画,等行舟子的信件一来,沈玉倾立即招来谢孤白与沈未辰与各堂堂主商议,华山倾其所有直取武当,汉中空虚,沈连云提议从巴中派一支队伍,去汉中烧杀掳掠,毁其根本。
谢孤白却道,华山不会料不到这一举,汉中不是有伏,那就是个诱饵,唐门已经牵制住南充的兵力,船队也与三峡帮遥遥相望,而今华山扼住长江下游,播州未下,局势暧昧,烧毁汉中只是报复,但无益战局。
沈玉倾拒绝这提议,这点仁心,在此刻显得重要无比。
「行舟子没死,华山不会继续打武当。」谢孤白道,「徽地是行舟子发迹处,是他的地盘,有支持他的门派,而且已经有准备,取徽地不会这麽轻易。」
「唐门跟华山联手。」沈连云冷笑,「当初华山要找唐门麻烦,还是青城拦着,杀子之仇呢。」
倪砚道:「不若发信给朱爷,让他灭了华山,陕地以后就是铁剑银卫的。」
「朱爷要动手早就动手,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事。」谢孤白道,「他也在等一个机会,等他觉得所有门派两败俱伤,对崆峒最好的机会,他才会出手。」
「朱指瑕也是个混帐。」倪砚回答。
谁不是混帐呢?
「通知计老,必须尽快取下播州。」谢孤白道,「华山如果沿江而上,青城会遭困。」
然而计韶光不仅没有取下播州,一场不知哪来的大雾,让青城没有发现突如其来的唐门援军,营寨大破,李湘波舍命断后才护住计韶光撤退,几乎把命送在播州,计老说,虽然没有看见点苍的旗号,但里头一定有点苍弟子。谢孤白判断唐门无此兵力在南北布置,还有馀裕奇袭营寨,解播州之危,甚至想反围青城,必然是向点苍借兵,点苍表面不动,实则暗助青城。
接连的噩耗,局势的转变就在一瞬间,四叔反守为攻,已经兵进城下,原来之前唐门所有的驻兵不动,只为牵制青城,分散兵力,等待华山?现在青城受困,唐门带着点苍借兵,还有播州守军,来势汹汹。
沈玉倾下令召回巴中人马救援。
「巴中人马要回青城,得渡渝水,沈从赋的人马对会先到青城。」谢孤白道,「渝水上有唐门船队,假若彭天从渡河之后,唐门船队断其后路,沈从赋对巴中地形了若指掌,率军绕过青城,拦住去路,与唐门前后夹攻。」
「巴中守军必遭歼灭。」谢孤白道。「唐门也很清楚这件事,对唐门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渝水,如此合围之势已成,这样才真的将青城死死包住。谁出援就打谁,分而击之,若不来援,就困死青城。」
局势险恶无比,他们必须先击退渝水上的唐门船队,而华山船队很有可能正收拢襄阳帮的船队,在追来的路上。
「必须将唐门赶出渝水。」谢孤白道,「否则,青城不止是危险而已……」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的意思,唐门控制住渝水,青城就完了。
送走沈未辰与夏厉君,沈玉倾在校场上闲步,远远望见苏银筝走来。
「掌门。」苏银筝立刻打了招呼。
青城若危,得把这姑娘送回嵩山,不过华山与嵩山交好,料来不会为难苏银筝。
「你这几天你脸色不好。」苏银筝问,「我听说有不好的事?」
「我脸色不好吗?」沈玉倾讶异,他不想让家人与守军担心,始终保持平静,喜怒不形于色是他练了许多年的功夫,除了小小,连许姨婆丶彭绿燕也没瞧出他心事,怎麽这小姑娘就能看出来?他脸色不变,笑道,「不过打了场败仗。胜败兵家常事。」
苏银筝望着沈玉倾上下打量,沈玉倾素知他古怪,也不以为忤,许久后,苏银筝抓着沈玉倾的手。
「无论多难,沈公子都不会有事,不是否极泰来,就是逢凶化吉。」
沈玉倾笑问:「这两个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苏银筝道:「逢凶化吉,是坏事没有发生,就一个有惊无险。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就得是坏到极点,不能更坏了?才会变好。」
「嗯!」苏银筝大力点头,「否极泰来还是得遇到坏事,还得是很多坏事,才会起死回生。」
「所以坏事还是发生了。」沈玉倾笑问,「你说青城这次是否极泰来,还是逢凶化吉?」
苏银筝道:「这得让我回去算算。」
「那你帮我算?」
「命是越算越薄,不算还有转圜,算了就是注定。」苏银筝摇头,「除非沈公子一定要我算,我就为沈公子偷窥天机。」
沈玉倾哈哈大笑:「沈某不敢偷窥天机,仙姑千万别为了我折损仙寿。」
苏银筝嘻嘻一笑,道:「掌门这麽有空,我陪掌门散步好吗?」
明明是想自己陪着他,沈玉倾莞尔,却不拒绝,任由苏银筝挽着他手臂闲走。
笑吧,别让身边的人担心。
谢孤白说过,这场仗最重要的是求援,没想是青城找不着助力,唐门反倒拉拢了华山丶点苍。青城就这麽令人忌惮,值得三大家联手覆灭?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沈玉倾苦笑,抬头望天。
爷爷,这跟你教得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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