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龟玉毁椟(2 / 2)
酒既喝毕,卓世群忽地走到大厅外,高声喝道:「护卫弟子听令!保护总督!」
沈从赋讶异问道:「世群,你做什麽?」
只一会,两百馀名护卫弟子齐聚门外,卓世群单膝跪地,指着右首那群人道:「四爷,请下令将这些人擒下。」
廖居望向沈从赋: 「四爷,你说过放我们走的。」
卓世群高声大喊:「四爷,举事岂有儿戏,您可以不杀他们,但不能让他们走,否则谁会死心追随,战场上需有军威。」
廖居喝骂道:「卓世群,你是想升官想疯了吗?」
卓世群道:「廖堂主,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必须做绝,瞻前顾后,必遭所祸,四爷,快下令。」
沈从赋吸了口气,沉声道:「都擒下。」
踏入泥淖,就会越陷越深……
「召集人马,开城门,征丁,徵收马丶牛丶骡,即刻将播州境内所有义仓粮食运回播州城。」直到此刻,沈从赋终于下定决心,虽然重要的信件被程避弱毁了,但他相信自己在黔地还是有号召力,卓世群说得对,必须快丶狠丶绝,否则事必不成,沈从赋已经后悔没有派兵追赶沈玉倾,把沈玉倾得位不正的消息传出去,我们要回青城,清奸佞。
播州城门打开,马匹接二连三奔出,几乎没有停过,直到深夜,沈从赋才回到寝居,来到惊疑不定的妻子面前。
「玉儿得位不正,我们要打回青城。」
唐惊才惊道:「打回青城?相公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清奸佞。」沈从赋说道,「我要为骏儿报仇。」
唐惊才默默低头,过了会,大哭道:「相公终于要为骏儿报仇了吗?」
沈从赋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知道妻子这段日子担心恐惧丶委屈无奈,她又何尝不想为儿子报仇,只是害怕自己也遭玉儿毒手,才隐忍不发,而自己一味退让,让妻子忍受多少委屈苦痛?担心害怕?
没错,是该为骏儿报仇,自己不该犹豫,今日若是走了,只怕自己与妻子都会终身懊恼悔恨。
愚蠢的女人听命男人,平庸的女人指使男人,聪明的女人让男人奉献,唐惊才或许是天下间最清楚这道理的人,她从不告诉男人该为她做些什麽,而是让男人以为自己应该为她做些什麽,她从没劝沈从赋为她起兵,为她造反,她甚至劝阻,且从没提过要为孩子报仇,所以整个播州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哪怕沈玉倾想跟她正面对质,最后也必然说服不了沈从赋,正如当初唐门家变时的唐少卯与唐赢,她藏身于后,始终无人知道她才是主谋。即便拷问唐少卯,他也只会说那是他自己决定,与唐惊才无关。
她只需要让沈从赋觉得自己该做什麽。
这不容易,尤其是沈从赋,比起沈玉倾,沈从赋更像是青城的绣花枕头,英俊潇洒,白马银鞍,精通诗乐,武功高强,他是沈玉倾之前最受姑娘争睹的公子。
然自始至终,唐惊才一直都看不起这丈夫,优柔寡断,毫无野心,镇日在自己面前舞弄他那无趣的调情手段,讲些风花雪月不着边际的话,他根本没有沈玉倾当断则断的决心,跟对父亲都下手的魄力,就算看到亲生儿子死在自己面前,还想听着沈玉倾解释,天,一个男人要多懦弱才会对自己儿子的死这麽理智?枉费自己还让骏儿留了一口气,让他在父亲怀中慢慢冷去,这都白费功夫了。
但唐惊才依旧相信她会成功,因为这绣花枕头有个好处,他有沈家温和敦厚的人品,在播州有声望,且周围的人都信服他,只要有为他着想的人,就会有人劝进他,为他谋划,一步步将他推向非反不可的路上。如果真没有,届时自己再推一把,最后还是能将沈从赋推上去。
但让唐惊才意外的是沈玉倾,他竟然能决绝到这境地,毫不犹豫地抓捕,甚至杀掉沈从赋,但凡他想好好谈,那都是没用的事,只要提及自己立刻就会引起沈从赋的戒心跟怀疑,哪个男人可以在害死自己儿子的嫌犯面前讲道理?
她相信沈玉倾很快就会反击,而且会非常猛烈。
※
沈玉倾的车队前往剑河,一路上,沈清歌就不住抱怨丈夫,用了几十年刀,蠢得连刀背刀身都分不清,骂得彭天从急了,便反驳道:「玉儿说最好能活捉,我才用刀背,要是我失手,一刀砍死你兄弟,你不怪我?」
他这话一出口,便知要糟,果然沈清歌骂道:「你现在对我不耐烦,说两句就凶我,再过几年,打不打老婆?」
就这麽接着骂到剑河。
前往剑河的路上,沈玉倾一直想着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错了,能不能跟四叔好好说,像说服二姑那样说服他?然而这问题并无意义,当得知骏儿死的消息后,沈玉倾只震惊瞬间,就决定必须下狠手,活捉只是最好的结果,你如何去说服一个怀疑你杀害他儿子的人?所有理由都会在骏儿之死面前显得不可信,哪怕半信半疑都没用, 一旦四叔回一句让他再想想,回到播州城的四叔都不可能因此相信自己,更何况,即便把这些话说了,四叔信了,到了最后,要四叔交出播州兵权时,甚至交出唐惊才时,四叔还能不起疑?没有任何说服四叔的可能,只有速战速决。
抓住四叔的机会稍纵即逝,或许会有更好的机会?谁也无法确定这种事,更可能的是城门前那已经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而自己没有把握住。
沈玉倾也从没想到唐惊才可以狠到牺牲自己亲生儿子的地步,他想起当年唐门家变时,唐孤受伏断臂的事,如果当初的唐门家变另有隐情,自己跟谢孤白当真看错,唐惊才才是那个最恶毒的背后指使?
车队毫无阻拦进入城中,径自来到剑河督府,沈妙诗领着一众堂主出来迎接,毫无戒心,沈玉倾猜测没错,沈从赋还没将信给五叔看过,他还没有作好要反的决心跟准备,甚至没有派人追赶自己。沈玉倾不知道信的内容,但由父亲写下,多半是说自己篡位之事,总之不会有好话。
要想办法速战速决。就必须先处理五叔。
沈妙诗听说侄儿来到已感意外,更没想二姐与姊夫也来了,忙快步上前,沈玉倾先与他寒暄,几人一路走至督府大厅,沈玉倾顺势把卫队带入府中,沈妙诗也不觉古怪,只道是侄儿要视察剑河状况,于是问道:「玉儿怎麽突然来剑河?」
「二姐想念你跟四叔,我带他们过来,也视察黔南。」沈玉倾没细想理由,只道,「你把各堂堂主,副使,还有剑河当地门派掌门都叫来。」
若说每个家里都有一个最不像的兄弟,在以前,亲眷们私下都会说是沈妙诗,相对于他三个都算得上出类拔萃的哥哥,或者有过人美貌的姊妹,沈妙诗或许是沈怀忧最接近青城「中道」的孩子。
他实在太平凡,与沈从赋相似的五官,不知怎地落到他脸上就逊色不少,谁也不会说他难看,甚至能说是个美男子,但俊得很普通,既没有雅爷的英气,也无沈庸辞的儒雅,更不如沈从赋潇洒。与几位兄弟相较他算鲁钝,但较之普通人,也能算有小聪明,武学天赋也不出色,但按部就班,也把三清无上心法练至二品,内功不行,外门功夫无论剑法或拳脚都学得有声有色,无大才但也不犯错,他像是每一样都好一点的普通人,一个中道的孩子。
沈庸辞知他无应变之才,却能稳健守城,于是让他守在剑河这位置,东有妹夫殷莫澜,西有四哥沈从赋,北方则是青城,遇着外敌,他都能有时间应变。
不一会,那些堂主副使以及各门派掌门赶来,沈玉倾又问沈妙诗将督府令牌放在何处?
「收在我书房里。」沈妙诗疑问,「你问这个做什麽?」
「播州有人盗领义仓存粮,用的是剑河督府的令牌,我怀疑有人作伪,想辨别真伪。」
沈妙诗讶异道:「督府令牌也能作伪吗?这也太难。何况领粮还有许多手续,怎麽能盗领?」
「肉眼一时无法细辨,所以才要对照,以防下次再被盗领。」又道,「清姑姑,你跟姑丈陪五叔去拿令牌。」
沈清歌会意,拉着彭天从前往取印,片刻后,剑河要人均已聚集督府大厅,沈玉倾命众人按照职辈列队,俨然就是个商议政务时或布达要旨的态势,此时沈妙诗与沈清歌也回来,沈妙诗将令牌交给沈玉倾,问道:「玉儿要怎麽分辨?可有带作伪的文书对照?」
沈玉倾收起令牌,对着底下门派要人昂声道:「今,着令收回沈妙诗剑河总督之职,调回青城候任。」
「啊?」沈妙诗一愣,还不知发生何事。
沈玉倾道:「五叔,你先回青城。」
「我回青城?」沈妙诗这才恍然过来,「我被拔职了。」
「是候任。」沈清歌拦住五弟,道,「听掌门吩咐。」沈妙诗向无主见,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是愣在原地,怎麽就这麽一会功夫,玉儿就拔了我剑河总督的职位?这是怎麽回事?
「前黔南总督,播州总督沈从赋,犯上作乱,意图袭杀本掌,着令战堂堂主李宪丶刑堂陈正为督军,各门派于今晚子时前,召集弟子,各依建制,携带军器,随我讨取播州,止乱除逆。」
不止下边门派要人个个面面相觑,沈妙诗更是大惊失色,喊道:「玉儿,你说什麽?」
沈玉倾道:「五叔,你跟清姑姑回青城,我带兵讨伐四叔。」
「你四叔怎麽可能反,这当中一定有误会。」沈妙诗忙道,「让我去跟四哥说,看发生什麽事了。」
沈玉倾摇头,道:「姑丈,你与清姑姑先带五叔回去。」
沈清歌担忧道:「玉儿,你能应付吗?」
沈玉倾道:「不能也得能。」
沈妙诗还要再说,十名掌门随从已经进入正厅带人,彭天从道:「小舅子,咱们路上慢慢说。」说着伸手挽住沈妙诗手臂,拉着他就走。这任谁也看得出这是半逼半推。
沈玉倾举起督府令牌,大声道:「诸位掌门即刻召集弟子,若有不力,重惩不贷!」
那些掌门要人,忙恭敬行礼,齐声答应。
等众人散去,李宪忙上来禀告:「掌门,只有一下午的时间,恐无法召集所有弟子。」
「播州有两千守军。」沈玉倾道,「其馀弟子能召集多少就召集多少。」
「兵马器械也要时间筹办,军粮也不足。」
「黔南建有多处义仓,沿途取粮,多备牛马驴,运粮前行,杀之取肉,今晚集合,明日一早我亲自率军出发,你与陈正督办粮草,粮草跟上。」
李宪惊道:「这也太莽撞,几千人粮草辎重,只有一天时间,怎麽能办到?」
「我不管你怎麽办到。」沈玉倾摇头,「先徵收民间牛马羊驴猪,开库银购之。库银不足,造册登记,之后补偿。明日午时我离开剑河前,我得看你把事情办得牢靠。」
李宪犹要再说,沈玉倾大声怒喝:「还不快去!」
整个剑河闹腾起来,人马杂沓,库银虽开,但消息不通,许多百姓不知情由,李宪便派弟子抢马夺牛,一时大乱。
彭天从没有逗留,与妻子一同押着沈妙诗回青城,
第二天一早,沈玉倾率军出发,队伍混乱,人心惶惶,沈玉倾边走边整顿队伍,昼夜兼程,途经义仓,便招来当地门派,取粮作食,若有剩馀,便开义仓发给百姓。沈玉倾下令:「发不完的粮食,全部烧掉。」
陈正惊道:「这得是多少粮食!掌门,这是青城数年积累啊。」
「烧了。」沈玉倾沉声道,「下回再来,若见着一颗米,我便处置当地门派。」
陈正不敢违逆,只得照做。
沈从赋在黔南甚有名望,只有自己督军,才能带得动这支队伍,而且也是黔南的队伍,自己若不取,便可能被沈从赋取去。
四叔还没作好准备,他得打四叔一个措手不及。
</body></html>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