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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玉损香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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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 id=」heading_id_3」>第1章 侯服玉食</h3>

昆仑九十二年 二月 春

白鹭在天空中盘旋,随着一声鸟鸣,鸟儿落在桅杆上歇脚,初春的阳光和煦,正是晒去一身湿霉的好时节。

「嗖」!弓弦响动的声音几乎与鸟鸣同时发出,鸟尸撞上船帆,又坠向舱顶,接着发出被水浪淹没的轻微声响。

「把那畜生捡来!」

魏袭侯转头望去,老人赤裸着上身,着件蓝色短裤,将弓挂在肩膀上,皮肤黝黑,须发皆白,梳理好的头发因长年泡水而乾枯杂乱,一身肌肉虬结,健壮得让人很难相信他已是七十好几,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年轻人见了都得自惭形秽。

「不要傻站着!」老人厚实的巴掌拍在站在船沿的守卫弟子背后,听得魏袭侯背上一疼,这肯定会留下热辣辣的巴掌印吧?「你是守卫,守卫的职责可不是盯着河面发愣!你在数鱼吗?」

「是!」弟子吓了一跳,一脸委屈,唯唯诺诺。

「大声点!我尿尿的声音都比你大!」老人喝道,「打起精神!」

「是!」听到弟子大声应和,老人这才满意。

「表叔公。」魏袭侯礼貌地打了招呼。这名精神矍铄的老人是三峡帮老帮主许渊渟,就是那个爱唠叨的许姨婆的兄长,老掌门沈怀忧的妻舅,按族谱排辈,是魏袭侯的表叔公。跟他那嘴碎的妹妹不同,这老人家性子爽利精悍,年逾七旬,豪气不减,照他的说法,这是他们水上人家的本性。

「你的兵不行,河鱼都比他们硬挺!」老人走向魏袭侯,「闲着没事,得让他们在甲板上操练!」

「叔公,我们是去襄阳帮提亲,操练怕是不合适吧……」

「孩子得扔进河里才能成为男人!」许渊渟接过弟子拾回的白鹭,倒提鸟腿,「你年纪轻轻就当上通州战堂总督,得做好榜样,人家才不会说你是顺着龙鸡巴往上爬!」

魏袭侯一愣,龙鸡巴?虽然知道老帮主的意思,但这是什麽奇怪的比喻?就不能好好说攀亲带故或逢迎拍马之类?不是,龙鸡巴到底是什麽?龙有吗?它真有吗?假如有,他肏什麽?母龙,还是凤凰?

「叔公说的是,我会注意的。」魏袭侯脑子还困在那个龙鸡巴的比喻里,嘴上已经礼貌回答。

「这几年,掌门有意拔擢年轻人,你跟连云丶江儿都是掌门的自己人,不要被那几个外人,什麽谢孤白啊,李湘波啊,还有那个走私的比下去了。」

「苗兄有本事。」

「本事有,但威望没有,才来青城几年就当上巡江船队队长,难以服众。」许渊渟瞥了眼船楼顶,这艘船是苗子义掌舵。「我跟着我爹打了二十年下手,那时节,老掌门的爷爷出远门都得是我掌舵。要服众,你得花心思,还得花时间。」许渊渟拍了拍魏袭侯肩膀,手劲重得像打人,「待会陪我下水。」

「又要下水……」魏袭侯竭力保持镇定。自从在通州上了船,叔公时常就要自己下水陪他游泳,这老人活脱脱一条鲤鱼精转世,比那个沈望之还能游。

「你是通州战堂总督,不能不通水性。」许渊渟道,「去换件水靠,我在船头等你。」

没给魏袭侯抗议的机会,许渊渟一边喊着「拿我的鱼叉来!」,一边提着他那只白鹭径自往船舱去了。

人暂时走了,可龙鸡巴这词还在魏袭侯脑子里打转。这话听着有点道理,若说九大家掌门都是天上的龙,那许家多少是沾龙鸡巴的光,毕竟他妹妹就嫁给沈怀忧当了继室,沈家四兄弟有两个是他亲外甥。三峡帮许家一直深受青城重用,许渊渟庶出的叔叔许义曾当过沈怀忧的护卫队长,孙子许江游也在青城做南门总领,渝水上大半船队都是襄阳帮所辖,可说是镇守青城门户的大派,华山当时若真打到青城,就得和三峡帮船队交战。

沈庸辞跟沈雅言都已死,沈从赋跟沈妙诗兄弟要守边界,因此这趟前往襄阳帮提亲的差事,论身份最合适的就只有这位老帮主了。

嗯,自己也算是跟沈家的远亲沾上点边,就是太远了,魏袭侯想。娘老说家道中落,家里那点财产,兄弟姐妹分着分着就薄了,爹镇日吃喝不务正业,得靠典当度日,于是给自己取名袭侯,表字贵之,说光耀门楣就指望自己了。

怪哉,莫说把家里那些古玩字画逐个典当尽可支撑两代吃穿,生那几个哥哥时怎麽就没让他们担这麽大的责任?是了,娘生那几个哥哥时还没瞧清楚爹是个什麽样人,生了自己才彻底死心,这才把所有指望一股脑往自己身上堆。

靠着点远亲关系,还有娘时常走动,涎着脸去贴青城的亲戚,自己才有机会在青城谋个差事,摸滚打爬,靠着掌门赏识当上战堂堂主。说起来,打小娘就让自己多亲近小小,陪她练武,还可了劲地讨好雅夫人,那点小心思谁都看出来了,许江游就不喜欢自己,每回见面都得冷嘲热讽。

那时小小刚学武没几年,青城里的护卫没谁敢跟她较真,雅夫人又管得严,只有魏袭侯不让手,每回进青城就说要考小小功夫,仗着小小年纪小,还能欺负她几年。不过母亲的算盘他可不打算接着拨,他早就看出凤凰关在囚笼里,早晚得屈死,再说了,有雅爷这样的岳父,往后可没啥好日子可过,就算小小手下留情,也得被雅爷打死。

若说许家是靠着龙鸡巴受重用,那自己这表亲算是沾了点……算了,还是别想这个了,靠亲缘终究长久不了,任他多近的血缘,哪怕姓沈,几代后也得疏远,同样是远亲的沈连云就是个例子。

沈连云四十岁就当上刑堂堂主靠的是本事,这人肯定前途无量,脏得了手,果断狠辣,什麽都能扛,有他在,掌门的手黑不了一点。再说不亲的,李湘波,反正他不爱回青城,又有黑底,顶多再回去守巴中,接彭天从的位。苗子义没啥好说的,这人不会往上爬,至于许江游,三峡帮之所以总能跟青城沾亲带故,那是因为三峡帮就是许家的,是渝水第一大漕帮,有钱又实力雄厚,这才是本,自己要有这家底,断不可能混得比许江游差。

老帮主人不坏,就是有副昆仑共议早期留下的硬骨头。瞧他那身段,每日练功一点没落下,武功有没有因年纪而衰退不知道,体力肯定不比年轻人差。

魏袭侯觉得自己快丢了半条命才爬回船上,满嘴水草鱼苗,唯一空着的只有鱼篓。老帮主叉了十几条大鱼,那竹篓往地上一扔,沉得像装满了砖头。「升火,今晚烤鱼!」老头爽朗的笑声响彻云霄。

回房间换了衣服,魏袭侯才上船楼找苗子义。「怎麽想起来找我了?」苗子义坐在床边,今天无风无浪,他乐得在房间里偷闲。

「甲板上太危险了。」魏袭侯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大大喘了口气,「再这麽让老帮主折腾下去,我得折寿。」

「咱们水上人家是这样的,豪爽。他不喜欢我也不会藏着掖着,全写在脸上,哪像谢堂主,百八十个心眼,他对你笑,你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开心。」

「你们走船的就喜欢拿这事说嘴。」魏袭侯瞪着天花板,「襄阳帮那个郑保也爱说水上人家讲义气,心直口快,怎地跑个船还跑出个高人一等了?」

「水路是不比陆路安逸,陆路四平八稳,水路曲折变化多,进了大江,一眼望不到头,能在水上讨生活,那都是吃得了苦的。」

「走江的瞧不起走马的,走海的还瞧不起你们走江的呢。」

「还真是。」苗子义翻了个白眼,「我以前在丐帮走私,去过闽地,艇户见着河船,说没吃过咸水都不算上过船。」

「苗兄有家人吗?」

「废话。」苗子义又翻了个白眼,「老婆儿女都接来青城了。」

「可惜在青城时没去拜访。」

「大可不必,你可以见我老婆,千万别见我女儿。」

「喂,」魏袭侯仰身问道,「你见过苏家那妹子吗?」

「你说那神婆?」苗子义回想起苏银铮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当然见过,麦芽糖似的黏着掌门。」

魏袭侯拿手指在地板上敲着:「她挺招人喜欢,伶牙俐齿,还有些见鬼说鬼话,见人也说鬼话的本事。」

「你别是又在转什麽歪心思吧?」苗子义眯眼看着魏袭侯。

「对,就这眼神,有几分像那小神婆了,把手搭脑门上就更像了。」

苗子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丫头讨喜得很,青城上下都喜欢他,连雅夫人都能被她收服,不知帮了大小姐多大的忙。」

雅夫人这两年变得愈发古怪,打从老掌门发疯,掌门继位,雅爷造反后,她整日整日就只是诵经礼佛,关上门什麽事都不管,有时连小小也见不着她的面,小神婆能哄雅夫人开心,还真是帮了掌门大忙。

魏袭侯心知那期间沈家一定发生了什麽,但他不想管也不想了解,知道太多不是好事,谁晓得会不会像谢堂主一样撞上刺客?

苗子义问道:「你该不是在打那丫头的主意吧?少打歪主意,人家眼里只有掌门。嵩山以后是第十大家,高攀不起,要想攀龙附凤,彭家不是有个闺女看中你了?」

「都是亲戚,知根知底,姑丈可不乐意。」魏袭侯随口回答。绿燕表妹挺乖顺,能容自己风流,不过说到底,彭家对青城而言也就是个姻亲,不姓沈。

「你还较上真了?」

「你问得认真,我就认真答。你见过襄阳帮大小姐没有?」

「大家闺秀,搁大街上随你看?」

也是,以苗子义的身份,没那麽容易见到彭绿燕。

想回掌门的亲事,论实力,嵩山肯定是比襄阳帮更好的亲家。襄阳帮再强也不过就是一方豪雄,顶多跟彭家相当,现在还得受武当节制,嵩山虽然亲近华山,但势力只略逊九大家一筹,少林往常对其也是辖而不治。这不,觉如仗着正僧势力跟一个嵩山撑腰,就敢跟觉空叫板。

不过襄阳帮虽然不强,却实打实地掌着门户水利,占着兵家必争之地。谢堂主……那个谢孤白在打什麽主意,是他劝掌门联姻襄阳帮的吧?论地利,襄阳帮确实能帮青城守住门户,就像凤姑姑嫁给静虎殷莫澜一样,夫家能帮着守边界,这样说来,也不能说掌门的盘算错了,就是可惜了嵩山。

想起殷莫澜,这名刚上任的衡山副掌可是个厉害人物,沉稳老练。听说襄阳帮还有个公子,这麽说来,让小小学凤姑姑嫁进襄阳帮或许才是对的,把女儿嫁进九大家可比娶九大家的女儿实惠多了,那是让襄阳帮占便宜。可惜小小看上了沈望之,掌门对他也青眼有加,这倒不意外,那人本事是有的,虽不算英俊潇洒,至少称得上平头整脸,有股英气,就是人疯魔,追杀他的人多了些,连青城都保不住他。更难得的是这人聪明与实诚兼具,要知道这世道,实诚人有,多半蠢,聪明人也有,但就像自己这样,多半坏。

「咱们什麽时候靠岸?」魏袭侯问。

「顺流而下很快,明日就上岸了。」苗子义道,「襄阳帮那边,你打点过了?」

「当然,这事还能办砸吗?」魏袭侯撇撇嘴不以为然。

忽听门外有老迈的声音叫喊:「一只手的,我侄孙在你这吗?」

「我在!」魏袭侯应声。

「下来,烤鱼,喝酒!」顿了片刻,老头接着道,「一只手的,你来倒酒!」没等魏袭侯回应,就听到老帮主离去的脚步声。

第二天过午,魏袭侯顶着宿醉的头痛来到船首,遥望远方码头。估计苗子义还没醒,至于老帮主……七十几岁的老头能这么喝酒吗?

「侄孙!」老人家换上体面的华服,踏着乌金靴昂首阔步走来,精神奕奕,神采焕发。

「叔公。」魏袭侯再一次见识到了人的多样性,不禁心生佩服,这叔公老而弥坚,可比自己顶事多了。

「襄阳的妓院你熟吗?」许渊渟张口就问了句让魏袭侯大跌下巴的话。

「啊?」魏袭侯愣愣地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这儿的店黑,得有熟人带才不会被宰。年轻时我跟俞帮主的岳父见过几次面,襄阳一带也熟,等把正事办了,晚上抽个空,把一只手叫来,再喝他个痛快!」

魏袭侯呐呐回不出话,放在往常,他高低得回个会心一笑,可跟叔公这等长辈一起去,不得尴尬死了?

「装什麽青鱼!」许渊渟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当我不知道你名声?」

魏袭侯尴尬一笑,想起朱门殇,又是怀念又是嫉妒,怎麽唐门大小姐就能看上他?

这事太离奇了,他打听过,说是几年前朱大夫跟掌门去唐门提亲,一来二去的,两人当时就看对眼了,隔了几年,唐二小姐才又找上门来。可惜了这美人,早知如此,当年自己就不该去通州当什麽堂主,留在青城,说不定就同去唐门了……

啧,还是罢了,那唐二小姐瞧着不好惹,朱兄也是色迷心窍,放着滔滔江水不要,反去啜那一口天山冰泉。不过这样说来,他也算是攀着龙……还是凤……

罢了,不管攀着了啥,朱大夫是回不来了。

船只靠岸,魏袭侯不禁有些怅然。都说故人难忘,别离方知交情深,直到此时他才有了点那种感觉。

但愿朱兄一切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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