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焚心似火(2 / 2)
「神子应当在圣山加冕,一统五大巴都。」古尔萨司道,「将萨神的光照进九大家。」
杨衍心头激动,点头道:「我会将父神的光照进九大家。」
「神子的誓火神卷已经跨过二重一关。」古尔萨司接着道,「接下来的修炼会愈发艰难,请神子务必保持专注。」
※
李景风回到亚里恩宫。神子的神迹是奈布巴都这半年来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听到至少三种不同的说法,但大抵上相差不多。
用完晚餐,李景风回房间练了一会功就睡觉了。子时,他被敲门声惊醒,门外是提着油灯的麦尔。
「有事?」李景风问。麦尔走进屋里,找了张椅子随意坐下。
「你宣誓效忠塔克。」麦尔问,「是诚心的?」
「当然。」
「我能相信你?」
李景风点点头:「你们给我三十枚银币,很多人会愿意为这酬劳而死。」
「但你不是这种人。」麦尔沉思片刻,道,「换上夜行服。」
李景风没有多问,换上夜行服,麦尔领着他来到亚里恩宫后院。高墙下伫立着一人,不仅穿着夜行装,还用围巾将脸蒙住,李景风认出这是塔克。
塔克见着李景风非常高兴,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低声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效忠亚里恩。」李景风道,「但您为什麽要作这种打扮?」
「先出去。」麦尔将油灯递给李景风,当先越上高墙,伸手捉住跃起的塔克手臂将他拉过墙,对李景风招招手。李景风跃起,一手按住墙缘,轻易翻身而过。
「该死,我应该好好学轻功。」塔克赞叹。
麦尔提着油灯前行。
「我们要去哪儿?」李景风问。
「离开奈布巴都。」麦尔回答。
「需要避开巡逻卫队吗?」
「是的,我知道他们的巡逻路线。」
「那麽最好把油灯熄灭,他们说不定会发现光亮。」
「塔克会看不见路。」麦尔道,「我们走巷子,你替我注意后方。」
李景风接过麦尔手上的油灯,道:「扶着我肩膀,我带路。」麦尔露出狐疑的表情,塔克问道:「你知道路?」
李景风道:「告诉我要去哪里。」
「西侧出口的羊粪堆。」麦尔道。
「我不需要灯火也能看见路,亚里恩,麦尔,请你们扶着我肩膀跟着我步伐走,只要靠着月光注意地面就够了。」
塔克将信将疑,麦尔道:「听他的。」
两人一左一右搭着李景风肩膀在黑夜里前行,李景风走在大路正中间,前方远处几点灯火摇曳而过,塔克担忧道:「我们会被发现。」
「不会。」李景风肯定道,「这个距离,没有灯火,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又道,「待会躲进巷子里,会有一支队伍从我们正面过来。」
他讲完,麦尔才发现灯火,三人转入巷中。走了许久,三人离开奈布巴都时已是丑时。
「这里不会有巡逻卫队。」麦尔点起油灯,「比预想得快多了。」
「太了不起了,你有一双猫头鹰的眼睛!」塔克惊喜说道。
三人来到羊粪堆外围,李景风很远就发现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招摇,那里有个人牵着三匹马。
「你们等在这里,景风兄弟,保护好亚里恩。」
麦尔上前与对方打招呼,给了那人一个钱袋,牵着三匹马回来。「虫声相当扰人。」麦尔道,「我们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三人翻身上马,麦尔道:「往北走,其乐山的方向,景风,你点油灯带路。」
李景风点头,问道,「要走多远?」
「走到天亮。」麦尔道,「不用着急,慢慢走。」
李景风照着吩咐带着两人往北走。
「景风。」塔克问道,「你为什麽离开苏玛巴都?」
「那里没有勇士。」
「你不像好勇斗狠的人,也不像会因不受重用而心怀怨恨的人。」塔克追问,「你的理由是什麽?」
李景风随口说道:「我在那里被人排挤,他们不喜欢我。」
「我还以为亚历萨司会有足够的识人之明。」
「亚历萨司不认识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卫祭军。」
「他们丢失了宝物,却让我捡到了。」塔克哈哈一笑,「你有什麽愿望?」
「亚里恩给的俸禄已经足够。」
「我说的是钱以外的东西,钱买不到的才叫愿望,否则只是缺钱。」
李景风「哈」了一声,认真思索起来,觉得自己什麽都不缺,既与沈未辰定情,又有知己好友,初衷也是好兵器,食宿不缺,衣服足以御寒,逍遥自在,心中所求无一不足,笑道:「我希望世上每个人都能过平稳的日子,干坏事的人都被绳之以法。」
「我说的是我能办到的愿望。」塔克道,「但你的想法跟我很接近,我也希望百姓能过平稳的日子。」
「您是亚里恩,能决定百姓安不安稳。」李景风道。
「不,我不能,你一定知道古尔萨司希望联合五大巴都。」
「嗯。」这都算不上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古尔萨司想联合五大巴都,解放圣山。
「然后他们要把萨神的光照到红霞关另一边。」
李景风倏然一惊,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传播教义未必要用武器,衍那婆多只靠经书就打开了我们的眼睛。」
「亚里恩……」麦尔忽地开口,「我们要专注赶路。」李景风听出他在阻止塔克说更多。
「你还没回答我,你有什麽愿望是我能做到的?」
「我想进祭司院见神子。」李景风问,「可以吗?」
「苏玛不是不信奉神子?」
「好奇,我想看看他凭什麽敢自称神子。我还听说神子以前住在羊粪堆,被女人供养。」李景风心想,只要见到杨衍,就能轻易混入祭司院,杨衍就算被胁迫也是神子。他想过告诉塔克自己认识神子,但隐隐察觉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的对立似乎比自己想得更严峻,这说法非常可能把自己和杨衍暴露在危险中。
「这太容易了。」马匹持续前进,要走上一夜,这可是漫长的行程,塔克说道,「有没有更难一点的?」
「您能赦免所有流民吗?」李景风道,「让流民过正常日子。」
「赦免流民是萨司的权力。」塔克顿了顿,道,「但我能做到两件事,一是绝不伤害境内流民,二是不在奈布巴都制造更多流民,但这必须掌握权力才行。」
「亚里恩。」麦尔再次出声制止。
塔克陷入尴尬,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李景风道:「塔克亚里恩,我服侍您的时间还不够长,有些话可以等您足够信任我了再说。我们可以聊神子的事,我听说神子也住过亚里恩宫,神子是从哪来的,怎麽会从亚里恩宫去了祭司院?」
说起神子,塔克的脸色就变了,黯然道:「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可以去问高乐奇。」李景风不再追问,时间很多,他不急。
他们一直走到天空泛起鱼肚白,麦尔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山:「我们上那去。」抵达山顶一座凉亭后,麦尔又指着远方一棵大树:「李兄弟,你去那边树下休息,中午过后换我休息,马上有食物跟水。」李景风点了点头,寻了个阴凉处休息。
午后,李景风起身来到凉亭外陪着塔克,塔克刚睡醒,一脸惺忪,李景风取出麦尔准备好的肉乾与水与塔克分食。
虽不知来这做什麽,但李景风甚有耐心,塔克找话与他攀谈,两人东拉西扯打发时间。塔克问苏玛的风土人情,李景风答得小心翼翼,尽量回避,心念一动,问道:「亚里恩知道火苗子吗?」
「火苗子?你是说派进九大家的奸细?」塔克咬牙切齿,「我还认识一个呢,就是娜蒂亚,是她把神子带回奈布巴都的。」
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能当火苗子的都不简单,是亚里恩宫挑选的人吗?」
塔克摇头:「火苗子是祭司院派出的,都是古尔萨司亲自挑选,绝对忠诚。」
「是吗?」李景风追问,「亚里恩知不知道有哪些火苗子被派入关内了?」
「我管不着这些事。」塔克想了想,说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据说曾经有过火苗子背叛,但那是前任亚里恩时期的事了。」
「哦?」李景风隐约觉得与自己父亲有关,追问道,「是怎样的事?」
「我不清楚。」塔克摇头,「火苗子的事只有祭司院知道,而且得是古尔萨司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
看来必须进入祭司院才能查到老眼身份,李景风想着,塔克非常不喜欢人家跟他提起神子,从这里探问是不会有线索的。
一直等到入夜,麦尔说道:「景风兄弟,我们该走了。」李景风很是讶异,他们走了一夜,又等了一天,什麽事都没做就要走了?若是就这样,有必要深夜鬼鬼祟祟出门吗?
李景风起身,却见塔克仍坐在凉亭中,麦尔道:「跟我来。」转过一个弯,看不到凉亭后,麦尔才道:「你在这里守着,不要离开。」
李景风点点头,麦尔走后又等了许久,将近子时仍无动静,他正觉无聊,忽见山下有几盏灯火一闪而过。
有人来了?
只见那灯火往山上而来,李景风正要出声提醒,忽地想通塔克是约人在这见面,且对方身份非常特殊,不能约在巴都,也不能让人知道他们会面。
凉亭方向被树木遮掩,夜晚加上这样的距离,常人无法看清。李景风探头往凉亭方向望去,不久后,凉亭里亮起灯火。
来的人不少,只见麦尔正往自己的方向望来,李景风相信隔着夜幕麦尔无法看见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但也不能更靠近了,听不清楚他们说什麽。
幸好凉亭里灯火明亮,李景风极目张望,隐约间见着三名护卫保护着一名穿着明黄色祭袍的人进入凉亭……
※
「我把那个察刺萨司吓坏了。」杨衍坐在明不详面前,得意道,「今天一早他就赶回家要替我应付葛塔塔巴都。等葛塔塔认输,再让达珂臣服,五大巴都几乎兵不刃血地被统一,然后就能解放圣山。」
他把几本书放在地上:「这几本是我从无声塔借来的,也是关于萨族的历史。」
明不详拿起书,每本都稍微翻了几页,摇头道:「虽然有用,但不是我想看的书。」
「明兄弟想看什麽书?」
「关于萨尔哈金的书,还有……」明不详沉思着,「关于怒王与尤长帛的书。」
「关于怒王和尤长帛的书怎会在这?」杨衍疑惑,「他们是关内人。」
「九大家从没说清楚怒王是谁,连尤长帛都没有完整生平记载。」明不详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那时兵荒马乱吧。」杨衍沉思。若是以前,他大概会说怒王就是怒王,叫什麽名字不重要,现在却会想怒王没有名字或许不是这麽简单的事,就像自己成为神子的故事让知情人与外人看来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故事。这麽说来,萨尔哈金又是因着怎样的际遇才成为哈金的?
「所以我猜萨教会有更详细的记载,你能找到相关记载吗?」
「有点麻烦,我以前从不借书,借太频繁怕引起注意。」
为了不引人注目,杨衍每天都散步,却不是每天都来见明不详。他们每次见面都会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有时三五日,有时甚至七天才会见上一面,且都不久待。
「过一阵子我打听清楚要借什麽书,再帮你借。」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进无声塔。」明不详道。
「进无声塔?」杨衍惊道,「你有办法?祭司院比武当守卫严密太多了。」
「我需要你帮忙。」明不详说道,「我对里头的布置不清楚。」
「里头戒备森严,我担心你。」
「因为狄昂,跟你单独见面不容易,如果只是潜藏躲避,或许可以。」明不详想了想,道,「除非像赣州守备那样,几千人只保护一个人或一小块地方,不然总有地方能潜入躲藏。」
「明兄弟去过赣州?」
「景风刺杀彭千麒,要我帮他。」
「你们怎麽能干这麽危险的事?」杨衍惊道,「后来呢?臭狼死了吗?」
「没有。」明不详摇头,「但斩下了他一条手臂。」
「幸好你们平安。」杨衍咬牙道,「徐狗贼侥幸死得早,徐家跟臭狼全家还得死在我手上!」
「你打算怎麽报仇?」明不详忽问。杨衍一愣,不由得迟疑起来。明兄弟善良慈悲,如果知道自己要带着五大巴都入关,是否会因此不忍或者劝诫自己?他道:「我带你去无声塔,咱们先探探路。」
说罢,杨衍起身提着油灯来到密道尽头,引明不详进入祭司院。无声塔不远,但要穿过庭园与廊道,那里有许多守卫。
「晚上我眼睛不好使。」杨衍低声道,「我被撞见没关系,明兄弟务必小心。」明不详跟杨衍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想带萨教入关吗?」
杨衍默然不语,指着眼前高耸的建筑物道:「那儿就是无声塔,藏书阁在楼上,但入夜后大门上锁,有守卫,我们要爬窗进去。」
「你知道会发生什麽事。」
杨衍当然知道,但那又如何?若是有人为九大家而战,他们就是九大家的帮凶。他已经明白,权力之所以难以抗衡就是因为有无数人在保护压迫他们的权贵,他们把无辜死去的人称为遗憾或错误,为权贵辩驳,奋勇作战。因为华山弟子保护着严非锡,严非锡才能为所欲为,因为丐帮弟子保护着徐放歌,徐家才能作恶多端,因为彭家弟子保护臭狼,臭狼才会肆无忌惮,希利德格可以制造饥荒,贵族敢克扣粮食,是因为卫祭军跟王宫卫队通通都是帮凶。
这些人一点也不无辜,公道不会凭空降下,世上不会有这麽多景风兄弟跟明兄弟为无辜者讨回公道。
公道只能靠自己拿回!
他压抑许久的怒火随着思绪越发炽盛,浑身燥热,胸口像有一团火在扩散。
「明……兄弟……」
怎麽回事,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很久没发作了……
「嗯?」
「快……躲起来……」杨衍强忍着痛苦吐出最后两个字,蜷缩在地,全身如遭火焚,忍不住大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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