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房不胜防(2 / 2)
齐之柏道:「真的,三叔最痛恨蛮族奸细,抓到奸细,三叔定会开心。」
洪万里在门外久候不耐,喝叱道:「快些!朱爷交代要在天亮前把这事处理好!」
齐小房犹豫道:「好……我去。」
齐家两兄弟拉着齐小房不住安慰,带着她前往刑堂。
山下的世界太复杂,规矩太多,齐小房要学识字,学规矩,要改掉山上的习性。她没能理解这世道的险恶,对她来说,最大的险恶只有饿肚子丶挨打跟死亡,那些人情世故阴谋算计不是她的世界,她不曾靠近,也不想靠近。
刑堂在崆峒城三楼,作为总刑堂,平常只作办公用,并不审问犯人。齐小房从没来过这里,甚至听人提起时也从没留心。只见堂中两侧油灯火把齐燃,六名弟子垂首侍立,皆卸去甲衣兵器,六人身后又站着十二名守卫,都是守护崆峒城的精锐弟子。
朱指瑕坐在左首第一位,身侧是长平门掌兵包成岳丶兵器部兵总金不错和刑堂总刑宋展白。齐小房进来,朱指瑕见她脸色惨白,柔声安慰道:「小房,别怕,过来。」齐小房觉得危险,但齐家兄弟在背后推她,也安慰道:「没事,上去吧。」她只能不由自主被推着上前。
洪万里坐上主位,今晚由他审案。他素来性格刚烈,知道三爷这女儿最是胆小,虽不耐烦,仍按捺着性子柔声问道:「小房姑娘,你见着威胁你的人了吗?」
齐小房摇摇头,她甚至不敢去看那几名嫌疑人。
洪万里又问那个奸细说了什麽,齐小房只是摇头,惹得洪万里不耐烦。
朱指瑕道:「洪教头,叫他们说话,让小房姑娘分辨。」随即走到齐小房身边,轻声道,「小房姑娘,你听听看是谁的声音。」
齐小房觉得自己像是陷入泥沼中,抽不出脚,挣扎不得,只会越陷越深。
「你们轮流说话,就说『把这包毒药给朱爷吃』这句,从你开始。」洪万里指着左首一人。
他依次问去,齐小房只想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可声音仍是依次钻进耳朵里。到了第四个人,齐小房身子一颤,脸色发白,堂上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神色不对。
洪万里沉声问道:「是这个人吗?」齐小房不住摇头,但又能瞒得住谁?
洪万里望向那人,问道:「你叫什麽名字?父母姓名,哪里出身,有几个兄弟姊妹,小时候有哪些街坊邻居?」
那人脸色大变,正要动手,身后弟子同时动作,将他摁住擒下。
只听他破口大骂:「操,你这个盲猡后代,萨神会惩罚你!」
齐小房脸色惨白,脑中一阵晕眩,摔倒在地,齐之松丶齐之柏忙扶住她连声安慰。
那人见齐家兄弟殷勤,哈哈大笑:「瞧你们这蠢样,肉都没吃着一块!老子睡过她,老子睡过三爷的女儿!」他不住大笑,「老子入关第一件事就是睡这烂逼娘们!操!萨神在上,她帮老子舔过鸡巴,她是我们的人!你说三爷为什麽把她收进自己房里……」
「捂住他的嘴!」朱指瑕冷声下令,周围弟子忙堵住那人嘴巴。那人张口乱咬,高声大叫:「她是齐子概捡来玩的,她就是齐子概的鸡巴皮套!……」
齐之柏抢上前,扇了那人两巴掌,将他一脚踹倒,喝道:「污言秽语!闭嘴!」
齐小房原本全身酸软,这一刻忽地有了力气,转身连滚带爬用尽全力向外跑去。
朱指瑕见奸细已抓着,起身道:「洪爷,这人就交给你跟宋总刑,他怎麽混进铁剑银卫,谁安排接的头,都要盘查仔细。」
齐小房跑着……她想跑,没人拦她,但她不知道要跑到哪去。这座崆峒城,不算城外,里头驻军就有数千,到处都是弟子,每个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齐子概的女儿。她来到城门口,被守卫喝止说掌门下令今夜谁都不能离开,她只能绝望地回到房间,对之后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时近中午,朱指瑕书房里,包成岳和金不错翻着洪万里与宋展白审来的口供,皱紧眉头。
「操他娘的胡说八道!」金不错扔下供词,「这蛮子嘴硬得很,胡言乱语!」
包成岳问道:「他还供出了两个同夥?」
「不是萨教的人,是关内人,收了钱帮他安排身份。他入关四年,去年搜捕蛮族,铁剑银卫里的细作几乎都被揪出,老眼才安排他冒名顶替进铁剑银卫当眼线。我已派人去捉那两个叛徒。」
朱指瑕问:「能查到老眼身上吗?」
他们去年从奸细口中得知老眼这号人物,这人负责在关内联系所有奸细,是关内奸细头目,但抓着的人都没有联络老眼的办法,唯一线索便是老眼并不住在崆峒境内。
「这不是老眼的命令。」洪万里道,「他说到了崆峒后认出小房姑娘,这一年来盘查越来越严,他担心暴露身份,就想赌一把,借小房姑娘的手谋害朱爷。如果成功,三爷跟朱爷都遭殃,崆峒还会内乱,立下这等天大功劳,他不仅能回关外,还能荣耀他娘的萨神!」
包成岳与金不错闻言一凛,假如朱爷真被齐小房毒死,事后追究责任,三爷难逃牵连,崆峒顿失两大支柱,弄不好还会内乱,几乎可说是以一人之力便让崆峒大乱,难怪这人会如此冒险躁进。即便如此,如果其供词属实,齐子概带蛮族进入崆峒城,无论是好心还是无意,都是死罪。
「确定是实话?」包成岳问。
「或许不是,但他也招不出更真的话了。包总兵可以去牢房里看看,要是还能找着一块下手的地方,尽管下手。」宋展白冷冷道,「我割了他半颗卵蛋,不是一颗,是半颗。」
朱指瑕挥手:「讲关外的事,你们都知道奈布巴都出现了哈金。」
「我正要说这件事,这消息让蛮族奸细士气大振,这傻子才以为他会得萨神保佑,无往不利。」洪万里道,「他说小房姑娘是蛮族的盲猡。」
「一派胡言!」金不错一巴掌几乎把桌子拍散,「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
「洪老相信三爷把小房收在房里作禁脔?」朱指瑕微阖上眼,「指证你是蛮族奸细,我还能相信些。」
「我也不信。」洪万里道,「但那奸细说小房姑娘有金发。」
包成岳道:「我们眼睛没瞎!」
金不错沉声道:「洪老,我知道你跟三爷不合。前年生死夜有人埋伏三爷,那是奸细乾的,密道被查抄之后,蛮族更肆无忌惮,一心想谋害崆峒要人,这些污蔑之词就是想挑起咱们内讧。」
「我不喜欢三爷办事随性,也不喜欢他顶着崆峒武部总辖身份到处惹是生非,但我佩服他是条汉子,清楚他人品。这供词你们见着了,如果对的只有一半呢?三年前,三爷在冷龙岭查到密道,如果他见到这个姑娘,觉得她可怜将她带回,这像不像三爷会干的糊涂事?」
「这姑娘什麽都不知道。」包成岳道,「连你也说她可怜。」
「关外就算流进一滴水也得马上擦掉,你们怎麽知道这姑娘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她可是蛮族,人就在崆峒城里,三年里有多少机密事让她知道了?如果她真有问题……」洪万里顿了一下,「你们好生想想……」
金不错与包成岳面面相觑,如果齐小房真是奸细,以三爷大剌剌的性子,又不提防这姑娘,还有齐之松丶齐之柏两兄弟,这得探去多少机密?不由得心里一寒。
「三爷好心犯大错,就算她真无辜,」洪万里说道,「去年查奸细,男女老幼,崆峒杀了多少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死。如果这消息传出去,崆峒百姓怎麽想?三爷的义女可以活,那些奸细的家人活不得?」
包成岳与金不错都默然无语。
「昨天的话不止我们听到了,查仔细也是为了三爷的名声。」洪万里沉声道,「这不难查,如果不是,也不过白忙一场。」
金不错忧心问道:「如果真是……」
「先用刑,看她知道多少机密。」
金不错问道:「三爷那边怎麽办?」
「难道他还想包庇!」洪万里喝道,「老包,金总,你们想清楚,带奸细回崆峒城这事有多严重?这都不用办,崆峒还有没有军法了!倘若他不是三爷,这够几个人全家掉脑袋?!」
洪万里虽然刚烈,但所言极有道理,包成岳与金不错都把目光望向朱指瑕。
朱指瑕起身,缓缓踱步。
「带小房姑娘去查验,假若属实……」朱指瑕道,「先押进牢里,容后再做处置。」
洪万里知道朱指瑕想为齐子概遮掩,道:「那三爷那儿呢,就这麽算了?」
「不会就这麽算了。」朱指瑕道,「三爷耿直,被人欺骗,泄露机密,要重惩。」
朱指瑕示意洪万里别再说了,只道:「把之松之柏叫来。」
※
齐小房缩在房间里。她一夜未曾阖眼,彷佛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拿药膏不断涂抹头发,用梳子梳拢。她仔细小心,抹了一层又一层,恨不得一根根检查自己的头发。
有人敲门,她没应,不久后两名弟子推开房门,搬进一个大浴桶,身后跟着八名弟子,双手各提一桶水,冷水与热水交替倒入浴桶,一桶接着一桶,直至浴桶半满。
一名婆子领着四个婢女进来,婆子道:「小房姑娘,听说您昨夜受惊,婆子帮您洗个澡,舒筋活血,振奋精神。」
「我不洗!」齐小房惊叫。
婆子道:「朱爷说要洗。」说罢使个眼色,四名婢女上前轻声道:「小房姑娘,我们帮您更衣。」
齐小房要逃,却哪里逃得掉?男弟子早退出屋外,婆子将门掩上,四个婢女拽着她拉拉扯扯。她们怕弄伤三爷义女,小心翼翼道:「小房姑娘别这样,会受伤。」
她被脱去衣服浸入水中,婆子拿一罐药膏匀在她头发上,等沾湿头发,水缸里晕出一片墨色。
「杀了!」刑堂里,洪万里疾言厉色,「不能留!」
齐之松丶齐之柏低着头,一脸不敢置信。
眼看朱指瑕不发一语,齐之柏嗫嚅道:「不如等三叔回来……」
洪万里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扇了齐之柏一巴掌,疼得齐之柏眼冒金星。
「操!你爹一世英明,文武双全,怎麽生了你们这两个色迷心窍的傻子!你要一个睡过几百人的蛮族婊子?你爹的名声还顾不顾了!去问你娘,问她肯不肯要这媳妇!」
齐之柏终究太年轻,洪万里素来严厉,即便掌门也敢顶撞,众人都对他这刚直性子避让三分,此时又听他提起娘亲,齐之柏不敢再说话。
齐之松低声道:「小房妹妹也是个可怜人。」
洪万里凌厉目光又瞪向齐之松。
金不错沉吟半晌,道:「可怜归可怜,但世上也不止她一个可怜人。这事要有个处断,上议堂场面难看,传出去更难听,三爷颜面咱们还是要顾忌的。」
金不错虽与齐子概想法时有分歧,但两人时常一起喝酒,算是交好,此时为齐子概打算,名镇天下的三爷将个蛮族婊子收在房里假作义女,这事一旦传出,就算不身败名裂,至少也得名声受损。
包成岳叹道:「三爷怎麽这麽糊涂!」
洪万里冷冷道:「现在还顾得上颜面?崆峒戍守边关,却带个蛮族进城,这事传出去,谁还会把守边关当回事,不处置齐子概,怎麽跟天下人交代?昆仑共议怎麽写的?勾结蛮族,天下共诛!不发他一张仇名状都是二爷庇荫!」
金不错惊道:「洪老,用得着走这麽绝?」
洪万里道:「他敢把人带回,就要有杀头准备!我就问一句,去年咱们杀了多少蛮族奸细,连同家眷几千口,管过这麽多吗?」
「假若没人知道呢?」金不错道,「让几个心腹处理,对外就说三爷义女发急症死了,死无对证。」
洪万里道:「我还没审清楚这婊子是真傻还是假疯,得用过刑才知道。那个奸细说昨晚打昏两名守卫的不是她,城里可能还有其他细作,十之八九跟这婊子有关,她如果是假痴呆,得泄露多少崆峒机密?」
金不错哑口无言,只能看向朱指瑕,等掌门裁决。
「不用审了,今晚子时处刑,留个全尸让三爷收埋。」朱指瑕说道,「三爷明天中午才会回来,别让他为难,把这事摁在崆峒城里。这是我的决定,三爷要怪就怪我。」他说完,顿了片刻,嘱咐道,「要保密。」
他下完命令,起身离开刑堂,众人各自散去。齐之松齐之柏跟在金不错身后,金不错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停步等待。
齐之松上前询问:「金叔,这事没有别的法子了?」
金不错骂道:「想害死你三叔就尽管瞎出主意!」
两兄弟被痛斥一番,不敢说话。
金不错怕他们冲动,严正嘱咐:「我知道你们喜欢小房,但这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你三叔就得赔命!好在朱爷打算把事摁在崆峒城里,你们别意气用事,小房跑了,你三叔性命就难保!」他犹不放心,道,「你们兄弟到今晚都呆在房里别出门,我会派人看着你们!」说罢召来守卫送两兄弟各自回房。
※
暮色降临前,甘铁池已看不清抄写的经文。他年事已高,目力大不如前,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片文字。
但无所谓,他已将经文默在心中,就算看不见,也能写出端正有力的文字。
与往常不同,今天他经文抄得极快,字体非常凌乱,甚且可说只是在纸上涂鸦,文字只能略见其形,不辨其义。
但他从没对自己抄写的经文如此满意过。
再次见到明不详后,他强自压抑的心海终于得到平静。他已不需对着经文抄写,甚至不需要用纸笔抄写,那只是个形式。
他已能在心中抄写经文,虔诚的,恭敬的,礼赞的,感激的经文。
暮色降临,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明不详还躺在横梁上。
混进没有戒心的崆峒城还能办到,但昨晚的骚动让铁剑银卫将所有出口堵住,崆峒城地形特殊,高手如云,朱爷或许没有觉空那样的武功,但明不详也不想冒险杀出重围,只好退回甘铁池房间,躲到房梁上。除了送饭的人,这房间平日里只有齐子概与齐小房会拜访,既安静又安全。
正因为这里太静了,以致于几乎所有人都忘记甘铁池还住在这房间里。这房间离齐子概房间不远,能听见齐小房被拖走时充满绝望的惊叫声。
「我希望你去救小房姑娘,使尽本事将她带走。」甘铁池忽道。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下,右脚先,左脚后,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麽?」
「这是你欠我的。」甘铁池道,「只要你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因果就此一笔勾销。」
「因果……」明不详沉思片刻,「你不想知道女儿怎麽死的,不恨我?」
「不重要了。」甘铁池摇头,「总要有个可怜人被救,即便那个人不是我。」
「我会尽力。」明不详道,「除非她不想跟我走。」
他推开房门,身影瞬间隐匿于黑暗中。
※
穿过两侧插着十馀支火把的长廊,就能抵达囚牢。囚牢不大,只有五间牢房,崆峒城里用不着关押囚犯,那是地方上的事,五间牢房足够应急。这里有四名守卫,分别守在廊道两端。
齐小房知道自己要死了。
像离开冷龙岭时一样,一夜过去,她再也不用为吃的担心,再也不用为寒冷担心,也只是一夜过去,她就从义父的掌心中跌落,像雪球砸在地面上,砸得粉碎。
她想祈祷,但不知道该向谁祈祷,萨神,还是佛祖?
绝望久了,反会点燃愚昧的希望,她觉得只要义父回来,自己就能得救。她会紧紧抱着义父,感受他的温暖。
这里好冷……
长廊尽头的火光摇曳着,忽地依次熄灭,黑暗将守在长廊前端的守卫湮灭,守在后端的守卫只觉古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麽,一条苍白身影就从黑暗中窜出。
两声短促的闷哼,身躯尚未倒地就已被人一把托住,轻轻置于地上。
齐小房抬起头,看见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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