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外传《陆上行舟》(2 / 2)

加入书签

行舟子奋力扭动身子,又是砰的一声,疼得他头晕眼花。

哗啦,雨水淋在脸上,麻布被掀开来。「这里怎麽有个人?!」一名持刀壮汉惊呼,「哪来的?」

另一名壮汉跳上驴车,松开行舟子嘴上麻布,行舟子喊道:「我是大赤殿卫道堂昂队大队长行舟子!他们劫了武当的车队,这些是要送往鄂东的药材!」

壮汉吃了一惊,行舟子忙道:「快替我松绑!」

壮汉连忙挥刀割开绳索,行舟子身上束缚尽去,只剩手脚还被绑着,扭头去看,只见六名持刀壮汉守在车前。韩大姐脸色苍白,一双眼要喷出火来,瘦猴儿与瞎猫子更是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还有我手上的绳索!」行舟子催促。

「慢!」领头的小队长喝止,「说清楚怎麽回事!」

行舟子把路上遇劫之事说了个大概,新华派的小队长掀开其中一个木箱,一股刺鼻药味冲得他捏鼻。

「这些是送往鄂东的药材?」

「是。」

「有什麽证据说你是大队长?」

「把这些人押回门派,自有人能证明我身份。」行舟子道,「可以放开我了吗?」

那小队长却不下令放人,把几名手下招了去,六个人窃窃私语,也不知说些什麽。瘦猴子与瞎猫子眼眶含泪全身颤栗,韩大姐却是凛然不惧,走到驴车前指着行舟子破口大骂:「你这贼屌厮,我就该杀了你,就不该心软!」

其实他们真可以杀了自己,行舟子心想,他们确实心软了。

但行舟子并不内疚。他们或许是初犯,但初犯也是犯,尤其劫武当车队是大罪,网开一面也是死刑。

瘦猴儿忽地下跪求饶:「爷们,咱们是不得已……咱村里需要……」话未说完,一名壮汉猛地上前一刀割断他咽喉,瘦猴儿捂着咽喉,嘴里呼呼呵气,血水混着雨水洒落。

「你们做什麽!」行舟子大喊,「他还没受审,不能杀!」

「瞎猫子快逃!」韩大姐大声喊叫。

瞎猫子看傻了,听到韩大姐喊叫,想逃,可才奔出一步就软倒在地,再也挪不动。噗嗤一声,明晃晃的尖刀从他后背穿到前胸。

这两人竟然全不会武功?

韩大姐转身,没逃,反而作出匪夷所思的行为。她跳上驴车,从蓑衣下抽出把短刀用力一砍一割,行舟子觉得手掌被什麽东西撞着,然后双手一松。

她竟然解开了行舟子的束缚。

她正要去解行舟子脚上绳索,一名壮汉已爬上驴车,挥刀砍向她背后。行舟子喝道:「住手!」一掌发出,但他双脚还被捆着,腾挪不易,这掌虽将壮汉打飞,那一刀终究劈到韩大姐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行舟子也血流如注,韩大姐解开绳索那一刀准头很差,划伤了行舟子手掌。他还来不及感受疼痛,五人已抢上前来,其中四人向他攻来,另一人扑向韩大姐。

「叫你们住手!」行舟子脚上一松,还未起身,刀光已至。他坐在地上,双手抓住为首两名壮汉手臂向下一压,格住两把兵器,瞥见韩大姐转身要逃,那弟子已从后追上,他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韩大姐,拦腰一抱将她从驴车上推下,耳中只听韩大姐闷哼一声,似乎又受伤了。

「他们要抢货!」韩大姐高声大叫,「杀了你再嫁祸给我!」

行舟子猛然起身,只觉头晕目眩,他被绑缚太久,气血不顺,又一日未进食,一阵天旋地转,刀光已劈了过来。他侧身避开,左肩后一阵冰凉,若不是蓑衣挡着,定然伤得更深。

「真没法没天了?」行舟子怒火更甚,立在韩大姐身前,矮身避开攻击,左掌一推打中一人小腹,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六名新华派弟子讶异于行舟子武功高强,但他们没有退路,也来不及懊悔,更不会听劝。他们已犯下大罪,何况他们正与黄山派交战,本就过惯仇杀的日子。

刀光剑影,雨声混着呼喊声,雨水混着血水。雨势渐歇,最后只余行舟子的喘息声。

挨了两刀还是三刀?地上躺着八具尸体。行舟子坐倒在泥泞中,泥水溅了一身。他几近虚脱,要不是饿了一天,被绑了一天,这六名弟子不会让他如此狼狈。

他望向韩大姐,韩大姐坐倒在地,蓑衣上透出暗红。

「你怎麽知道他们要抢货?」行舟子问。

「瞧他们模样,要放你早放了。」韩大姐蹒跚着站起身来,脸色惨白,走向驴车。

「你想干嘛?」

「我要带走这些药材。」

「这是武当的药材。」行舟子道,「我要逮捕你归案。」

「我要这批药材!」韩大姐大叫,「杀了我也要带走!」

「你已是死罪,别以为我不敢!」行舟子拦在韩大姐身前,语气冷竣,「现在由不得你说话!」

「他娘的一开始就由不得我!」韩大姐大吼,「要不是你们这群傻子逼的,我们用得着抢车队?天天作白日梦,他娘的想升天当神仙,仙你娘!」

韩大姐猛地脱去外衣,挽起袖子伸出手臂:「你看这是什麽!」

行舟子倒吸了口凉气。

他从没见过这麽令人作呕的……伤口?那是伤口吗?乍一看就像手臂上胡乱涂着几块大小不均的烂泥,大的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则是两指宽一指长的带状,里头是奇怪的坑疤,好像手臂上长了片马蜂窝。

但只要稍微看清就会发现,那一块块烂泥里的坑疤其实是一颗颗黑色破裂的脓疮,密集组合在一起,每个脓疮里隐约都能见着一个小洞,像蜂巢,却是泥巴的颜色,像是虫咬,又像是长疽。行舟子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雨中也能闻出患处已飘出腐臭的味道。

「还有这里!」韩大姐拉开衣领。她一直严密裹实的颈子上布满同样密集的坑洞。

「还有这里!」她索性毫无廉耻地褪去裤子,大腿底部与小腿同样是密集的坑洞。

细看这些伤口让行舟子恶心,他扭过头去。韩大姐像是被虫蛀食的人柱似的,浑身布满坑洞。

「这是什麽病?」行舟子问。

「你掀起屁眼瞧瞧,他娘的我长得像大夫吗?」韩大姐咆哮,「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十年前村里发了这怪病,不只我,你去看看瘦猴儿,去看看瞎猫子,他们都有这病!」

「你们劫车队是为了拿药治病?」

「你以为我们要炼丹吗?」韩大姐讥嘲。

「说清楚。」

韩大姐冷冷道:「在这儿说?」

行舟子默然片刻:「还有包子吗?」

「在瘦猴儿身上!」

行舟子在瘦猴儿尸体上翻出早被雨水淋得糊成一团的包子,他咀嚼着包子,有股血腥味。

两人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虽还是潮湿,但勉强避雨。行舟子找来木柴生火,虽说就算衣服干了也很快就要再被打湿。

单是听着雨声滴答已让行舟子烦躁不堪,这恼人的雨几时才会停?

韩大姐的伤口在背部跟肩膀,她脱下上衣,在伤口处倒上从新华派小队长身上搜来的药,算不上金创药,勉强只算能止血的药草膏。

即便暴露大半个上身,她也一点不扭捏。她自觉自己是个五大三粗其貌不扬的女人,且身上满是一块块丑陋恐怖的疽,她的裸体不仅不美,还令人反胃。

敷上药膏时,韩大姐疼得龇牙咧嘴不住骂娘,就算男人也很少冒出她这麽多粗言秽语。

「喜村十年前出了这怪病,第一个人得病时,大夫说是中了邪祟,冒犯了蜂神,受报应,但求神问卜用尽偏方也没好转。没想不到半年就有第二个人得病,之后村里得病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脚上长疽,之后越长越多,蔓延到胳膊腿和脖子,最后爬上身体。先是痒,后是疼,一个又一个小洞,从小洞里开始长满烂肉,到了这地步,得砍手砍脚才能延命,最后会发烧不退,在痛苦中死去。」

「后来我们学会只要一长疽就挖去创口,挖到见血,这样能延缓发病,但只能拖延。我们没法治这种病,什麽办法都没有,从村外找来再多大夫都没用。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得这种怪病,喜村本就穷,有了怪病后更穷。」

「直到一年前,一名姓唐的大夫听其他大夫说起我们村的症状,特地绕路来看。唐大夫是神医,人好,医术也很好,花了半年时间诊治村民。他说这病是因为喜村土地里有虫,这些虫不知道从哪传来,几时传来,总之躲在土里,趁人不备钻入体内,因此才会得病。」

「没了地,喜村能搬到哪去?」

「烧地,烧死那些虫,村长这样说。唐大夫说没这麽容易,虫卵都在地底,今年烧死一批,明年又长一批,除非……」

「用雄黄烧地。先浇上一层雄黄再烧地,就能根治怪病。」

「可他娘的喜村不但没钱,还买不到雄黄,雄黄被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买去炼丹了!」韩大姐破口大骂,「你们拿去白烧了!」

「为什麽不上禀门派,让黄山派处理?」行舟子问。

「黄山派正忙着找新华派寻仇,没人搭理我们!除了收税,只有收粮草时,他们才会在村外等我们搬粮草出去。他们不进村里,他们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们什麽都不管!」

「劫车队是谁的主意?」

「我!」韩大姐昂首,骄傲得很,「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筹备的,瘦猴儿丶瞎猫子是我找的,他们都有兄弟得病!」

「你一个人策划?」行舟子摇头,「我不信。」

「凭什麽不信?」

这计划很好,三个不会武功的人就劫了武当车队,还准备了退路,如果不是他们太生嫩,忽略太多细节,假若有个老手帮忙,或者抓的不是自己,这事真能成,他们会劫走药材,让韩大姐顶罪。

一个村姑能拟定这麽好的计划?

但行舟子确实看到她的临机应变,今日只消她反应慢些,连自己都要葬送在那几个新华派弟子手上。而且如果有老手策划,对方应该会参与,至少也要提点一些车轮痕迹这类常识。

「至少那蒙汗药就不是你们该有的。」

那是高等蒙汗药,在水中与肉包中都没有味道,且药效强,发作快。

「我偷了唐大夫的药,那是他打老家带来的。」

未必是偷,韩大姐的眼界不能分辨蒙汗药的好坏,这件事那唐大夫肯定知情。那名唐大夫……是唐门的人?或许是远亲,才有这麽好的蒙汗药。韩大姐必然是为这人隐瞒,她连为别人脱罪的藉口都想好了,计划如果成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会死,却能救全村的人。

「你打算牺牲自己来救全村?」

「喜村是我家,我能怎麽办?」韩大姐答得理所当然。

「我跟你回村,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肯把那四车药材留给喜村?」

行舟子摇头:「那是武当的。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上禀掌门处理这事。至于你……劫车队是重罪。」

「我就该杀了你!」韩大姐破口大骂,「瘦猴儿跟瞎猫子也不会白死!」

「他们不算白死,我能帮你上告武当,武当会处理这事。」

「告个屁!谁会管?黄山派跟新华派互发仇名状,两家要打到至死方休,你们管了?你们他娘的什麽都不管!」韩大姐大声尖叫,声音锐利得要穿透行舟子耳朵。

还刺进了他心底。

虽然下着雨,但抵达喜村时,行舟子还是震惊于喜村的景色。他原以为这会是个破败丶脏乱丶丑陋的村庄,确实,这里茅屋木屋简陋寻常,但出乎意料,喜村位在一片大湖旁,是被群山环绕的谷地,世外桃源或许言之过甚,但山峰秀美,大湖碧绿如茵,雨滴落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摇曳着湖边几艘用草绳系住的船只,格外写意。

因为下雨,村里行人不多。「我回来了!」韩大姐在细雨中高声大喊,「我带雄黄跟药材回来了!」

「不要胡说!」行舟子冷声斥责,高声道,「这些药材是武当所有,谁敢妄用,依律定罪!」

「我操你爹屁眼!」韩大姐回过头来恶狠狠瞪着行舟子。

许多人闻声从屋里探出头来,行舟子见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缺了一只手。村民见到陌生人,都驻足门前望着。

一名中年瘦汉走了过来,手臂上和脚上有与韩大姐相同大块且吓人的疽。他先跟韩大姐打了招呼,又望向行舟子,眼神狐疑。

「这村里的居民打劫武当车队。」行舟子道,「我带她回来取供。」

「你竟然干出这种事!」这人果然是村长,假作震惊,眼神中却满是失望,眼眶泛红。他佯装成对韩大姐失望,怒骂道:「无知的畜生,这是杀头的罪啊,你怎麽干下这种蠢事!」

村长为韩大姐的失败难过,他也是共谋,至少他知道韩大姐要做什麽。

「我想见唐大夫,韩大姐说她的麻药是从唐大夫那偷来的,我要问供。」行舟子道,「犯人交给你,要严加看管。」

「好!好!」村长连忙点头,指着远方一处木屋,「唐太夫就住那儿,要找人带您去吗?」

「不用。」行舟子走向那木屋。

唐大夫的住所很简陋,但也是这村里少数用木材建造的大屋,可见村民礼遇。

唐大夫年约四十,斯文和蔼,有中年人的福态,与容貌不符的是头上的灰发。这些灰发非常特别,占据他三成头皮,全集中在右侧,与黑发泾渭分明,像是有人为他的头发划了条楚河汉界。

「道长不是见过村长,还跟韩大姐一同回来?」

「你是唐门的人?」行舟子问。

唐大夫点头:「有亲戚在工堂干活,带些蒙汗药防身。」

「怎不在唐门营生?」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药理跟毒理有几分相似。唐门喜欢毒死人,我喜欢救活人,所以游方行医,顺便借着行医查验一些毒理,精研医术。」

「大夫妙手仁心,且立刻就知道贫道来意,还没问起就知道我要问的是蒙汗药。」

唐大夫尴尬一笑:「如果不是唐门出生,恐怕也无法查得这病是毒虫所致,更想不着雄黄焚地根治这法子。」

「这病真不能治?」

「其实能,但没药材,而且不治本。」唐大夫回答,「只要土里有虫,治一百次都一样,汤药钱村里人负担不起。」

「韩大姐看似粗鲁,却能想到这麽好的法子劫粮车,当真聪明。」

唐大夫想了想,道:「韩大姐确实很聪明,她总能想到别人想不着的事,而且勇敢果决。可惜她出生在这穷乡僻壤,又是个姑娘,假若出生在好人家,至少也是聪敏贤慧的贤内助,而不是只有耕田耕出的力气,大字也认不得几个的村妇。」

「这就是命,乌鸦窝里出凤凰,还被折了翅膀。可她没被困住,她还想着救全村人,还真想出了办法。您想想,至不济引个人来查案,也能让武当知道这村里的景况。」

「她觉得每个武当弟子都是蠢货,她不相信武当。」

「你信?」

行舟子哑口无言,半晌后,道:「引我来又有什麽好处?」

「也就存个指望而已,比没有好,当然不比现在好。」

「现在怎麽好了?」

唐大夫笑道:「您至少把药带来了。」

行舟子心中一动,皱眉道:「这些是武当的药材,谁也不能动。」

唐大夫沉吟半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道:「行舟道长,村里都是实诚人,我却是唐门出生,虽是旁系,唐门里的故事也听说过许多,不是没心眼的雏。你想套个主使好救韩大姐脱身,判她从犯减刑,可话说回来,这事你问过韩大姐乐意吗?」

行舟子被说中心事,他确实想从村里找着主使,好救韩大姐脱身,他觉得韩大姐不该死。

「您要是真想救韩大姐,现在走出村庄,别回头,那才是帮她。」

行舟子道:「我是大赤殿弟子,睁只眼闭只眼和稀泥的事我做不到。」

「那您还是走,别留在村里过夜。」唐大夫劝道,语气诚恳,「村里几百条人命,被逼到生死关头,什麽事都做得出。」

行舟子听出他话中有话,难道村民想对自己动手,抢夺药材?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唐大夫看出行舟子的猜疑,又多说一句。

「几百个村民里一个会武功的都没有,要有早就派去帮忙劫车了。」行舟子道,「这能抓得住我?」

「不好说。」唐大夫摇头。

「夺丶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行舟子回头去看,是个小女孩。女孩约莫十岁上下,扎着两条小辫子,脸色苍白,只剩一只左脚,双手却各拄着根拐杖走进小屋。

「唐大夫有客人啊,我帮你倒水。」小女孩很是热络。

唐大夫笑道:「好,融融帮客人倒水。」

叫融融的孩子用力点头,撑着两根拐杖走了。

「那孩子的一条腿就是因这怪病没的。」

「她还有一条腿是好的。」

「快没了,我让她先练习用两根拐杖走路。」

行舟子像是被什麽东西噎住,竟说不出话来。

「水来了。」融融两腋下各支个拐杖,把水杯顶在头上,一步步走得缓慢但平稳,直到桌前水也没溅出一滴,这才将拐杖靠在身上,伸手从头上取下水杯放在行舟子面前。

「你真厉害。」行舟子夸赞,却瞧见融融手背上的疽密密麻麻。

「运气好的话,那只手是后年的事。」等融融走后,唐大夫才说。

行舟子觉得有只手扼住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其实道长说得对,这几百村民,老弱残废,连寻常武当弟子都留不住,道长武功高强,或许真能应付。」

「我不会走。」行舟子咬牙,「武当没人把规矩当一回事,如果我再不当一回事,就真没人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来,恭敬道:「唐大夫,贫道告辞,明日再来请教案情。」

吃完饭,行舟子向村长借了间屋,一进屋就睡。入夜不久,他听到明显的嘈杂声,张开眼,微雨中,外头亮起数十支火把。

意料之中。

他从窗口望去,估计整个喜村的村民都聚在了门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许多人少一条腿,也有人少了一只手,村长和韩大姐那张因受伤而苍白的脸也在其中。

「道长,放条生路吧!」村长喊道。

行舟子用力推开门,高声大喊:「贫道知道你们苦,可这是错的!」他声嘶力竭,「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今天有苦衷,抢了车队,明日别人也有苦衷,也抢车队,武当还不乱?」

「贫道是大赤殿卫道堂昂队大队长行舟子,奉命押送药材,绝不让人抢走!贫道会想办法帮你们,一定替你们弄来雄黄跟药材,你们信得过也好,信不过也好,今天这批药材,贫道绝不会让你们拿走!」

他扯开道袍怒吼:「你们要想拼命,来杀我啊!」

这些人本是寻常百姓,喜村又是与世无争之地,见他形如疯狂,一时无人敢上前。

「操你娘的屁话!」韩大姐提起菜刀,「喜村跟你们讲道理时,你们不讲道理,喜村不讲道理时,你们跟喜村讲道理!他娘的谁来救喜村都不顶事,我韩大姐的村子,我救!」

韩大姐没有犹豫,挥刀刺向行舟子,行舟子侧身避开,一掌将她推倒在地。韩大姐立刻站起身来,她明明受了伤,却还是起身,使尽她那身从田里耕出来的大力气冲了上来。

这大力气对行舟子毫无用处,他一个侧身将韩大姐推得撞上屋板,砰的一声响。韩大姐又起身,身子摇摇晃晃:「我杀了你!」

韩大姐带起了村民的勇气,村长一声大喊:「上啊!咱们村子不能靠韩大姐一个人救,自个儿村子自个儿救!」

锄头,柴刀,所有村民一拥而上,缺腿的断胳膊的也拿着各类铁器包围行舟子,重重叠叠毫无章法地攻击。

行舟子左闪右避,他尽力不伤人,挨了两刀,还有好几下棍子。他不能逃走,一旦逃走,劫掠车队的罪名就会落在整个村庄上。

他不能让步,他要守住规矩,不能妥协。他要去做,像韩大姐坚决保护自己村子那样立住规矩。

不杀人,就是被杀。他必须下重手杀人,必要时,尸横遍野。

忽地,有人惊呼:「那是什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长条火把蜿蜒而来。

什麽人?

不久后,队伍鱼贯进入喜村,是武当弟子,约莫六十骑。

他们跟着车痕追来了。

「发生什麽事了?」为首的领队环顾左右,喊道,「行舟师弟在吗?」

行舟子上前:「我在!」

周文喜道:「大队长,没事吧?」

行舟子摇头:「我没事。」

村长扔下武器,无力颓坐,所有村民都垂头丧气。

领队问道:「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行舟子指着韩大姐:「这人劫掠车队,主谋就是她!」

「狗屄生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屁眼!」韩大姐破口大骂。

「师兄怎麽称呼?」行舟子问。

「道号云虚。」那队长答。

「师兄,这村子……」

「药材还在吗?」

「在,就在车里。师兄……」

「快,快去找药材!」云虚喊着,「玉虚真人的玄胎丸还差着一点火侯,正急需雄黄,这回他若成功,清微殿可就扬眉吐气,甚至鸡犬升天了!」

没人管这里发生了什麽,对村民手上的铁器视若无睹。

这就是现在的武当。

行舟子望向人群,只见唐大夫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面无表情,摇头离去。

两名弟子抓住韩大姐,行舟子正要上前,韩大姐却一反往常的泼辣,拉着他衣襟哀求:「爷,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她已绝望,所以从对抗变成哀求。

行舟子忽地想起一事,走至村长面前,问道:「这湖的上游在哪?」

村长不敢不答:「安磬。」

行舟子又问:「多久可到。」

「两天。」

「云虚师兄,我走水路更快。」行舟子对云虚说道。

「水路?」云虚疑惑,「这是逆流。」

「这里到安磬要走小路,再到池州还得过河,得三到四天。这里河面平静,水流较缓,船只虽小,足够载货,我带几个人押送人犯,明日一早出发,两天就能到安磬。」

云虚想了想,道:「好。」

第二天一早,行舟子将十六箱药材搬上船,每艘船三箱,连同押送船只一共七艘小舟。他不敢看喜村百姓,一眼都不敢,亲自押送韩大姐逆流而上。

韩大姐不再求他,也不再骂他,只是怔着双空洞的眼呆望。

「你恨我?」行舟子问。

韩大姐无神地看着他,摇摇头:「要是你这种人多点,喜村早没事了,可恨的是你这种人太少,却又让我撞上。」

她呜呜哭着:「我真他娘倒了八辈子霉……」

船只上行,第二天夜里,河水暴涨,行舟子下令上岸暂避。

「船用草绳系着就好,明早再走。」

这晚,行舟子坐在岸边了望,他紧握着拳头,等着渺茫的希望。这会是个奇迹,如果出现,他就留在武当。

他要改变武当,像韩大姐一样坚定。

如果不成,他立誓终身不再踏入武当。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上游传来,之后声音渐响,逐渐变成马蹄乱踏的轰轰声,行舟子立起身来。

「上游决堤啦!」有弟子大喊。

「快跑!离河边越远越好!」行舟子下令,「快!」

河水暴涨,滚滚洪流汹涌而来,淹没几艘小船,待天明时,已不复见。

五个月后,行舟子再次来到喜村,土地上有雄黄的臭味,村民们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只有唐大夫与他打招呼,两人并肩沿着湖岸散步。

「那天湖上飘来十几个箱子,我让村长冒着风雨去捞,幸好捞起了。」

「湖面捞起浮物不犯法,皮箱里的东西安好吗?」

「防水做得很好,麻绳绑得结实,是殷实人干的活,一丝不苟,里头的东西都有用,除了皮箱村里用不上,烧了。」

没人会在溃堤的河上搭船回头找浮物,那跟送死没两样。

「你乾的?」

「我没这本事,河水溃堤是天意,我能让河水溃堤?」

「韩大姐怎样?」唐大夫问。

「韩大姐没杀伤人命,货物丢失也与她无关,她在路上助我对付新华派的人,之后又痛改前非,审讯时诚恳认错,加上其情可悯,我也替她求情,判黥面,监禁十年。」

行舟子只是稍加点拨,韩大姐就知道如何声泪俱下哭求开恩,刑堂上甚至一句粗口都没说过。

「不过她病情恶化,我来就是想请你去替她诊治。」

「行。」唐大夫点点头,「顺便跟你说,融融的腿保住了,虽然之后会软弱无力,但还能支撑。」

「大夫几时走?」

唐大夫笑道:「我早就要走,但我想你总会来村里看一回,就在这等你。你也来得太慢。」

行舟子只得苦笑。

「你呢?这回货物丢失,你不会不受罚。」

「贬为小队长。」

「你这性子留在武当糟践人才,我帮你写封信,去找我堂哥,他能安排你在唐门弄个职事。同样在刑堂,二奶奶会赏识你。」

行舟子又苦笑:「不了,那儿都是姓唐的才能高升,我打算留在武当。」他顿了会,接着道,「武当还得有人守着,不能一个都没有。」

「这路难走。」

「韩大姐都守得住,我能输给个村妇?」

唐大夫哈哈一笑,问道:「你知道那天大水冲下来的船只去了哪?」

「不是往下游去了?」

「不,那天河水退去,船只被冲上岸。」唐大夫指着湖畔几丈外,几艘小舟横七竖八搁浅在那儿。

「你想干的事就跟那几艘船一样,陆上行舟,不合时宜。」

行舟子哈哈大笑。

</body></html>

↑返回顶部↑
精品御宅屋m.yuzhaiwu1.vip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