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名声丧本(下)(2 / 2)
觉空道:「若诸位坚持要四院共议,便等觉慈与了霖回来,投票决议。」
了武顿时噤声,现今四院八堂正俗各半,俗僧们自然赞成改制,最后仍是要方丈决议。了武望向觉见,见他神色俨然,显然并无动摇。
只要觉见坚持改制,就算四院共议,也改变不了结局。
忽地一声长长叹息,众人转过头去,是一直未说话的觉云,只听他双手合什,轻颂佛号,之后缓缓起身,脱下身上黄色袈裟,只馀内衣里裤,他将袈裟摺叠整齐,缓缓放在身前。双膝跪地,双手伏地深深一拜。
「贫僧今年六十有九,原是老了。」觉云说道:「觉云在此告老,还请方丈成全。」
他不擅言词,不通俗务,唯有以此表达不满。
觉见叹道:「师兄又何必?」
觉云道:「不想少林亡于贫僧之手。」
了武也大怒起身,手抓胸口,嘶地一声,撕下一大块袈裟,掷于地上:「贫僧也不愿见今日之事。」说罢大踏步转身就走。
觉见见局面如此难堪,叹道:「权且散会,今日之事,待觉慈与了霖回来再议。」
众人双手合什,恭送方丈,四院共议结束后,觉见唤来觉空商议后事,俱是少林改制之事,期间觉明丶觉云等正僧先后来访,都被觉见拒于门外,觉见对觉空道:「众僧一时无法接受,此时即便见面,也难说服。」但也要觉空安抚俗僧,不可操之过急,得意忘形,引发正俗之间冲突。或影响下个月佛诞庆典。
然而消息终究传开了去,那些留在少林寺堂内的俗家弟子,无不欢喜雀跃,虽然现今已无非僧不能入堂的规矩,这些俗僧弟子们也早已蓄发还俗,但少林寺毕竟是少林寺,无论多宏伟,仍是座庙宇,又位于山上,也无洛阳繁华。说来也怪,当年做俗僧时日日与正僧为伍,还俗之后,见着这些和尚,反倒有些尴尬,倒似个施主与大师的身份差别,如今能离开少林寺,迁至洛阳,都觉得是好事。
正僧们则是个个面色凝重。
觉云辞去首座一职,觉见未慰留也未允许,片叶不沾的觉明只是长吁短叹,拔舌菩萨可没这麽好脾气,觉见不见他,他索性便撒手不管佛诞之事,佛诞向来是文殊院主持,地藏院协助,觉广撒手不管,了证虽然不满,仍得操办,否则那数万信徒来到佛都,总不好什麽都没有。地藏院俗家弟子最多,但大半跟着觉慈丶了霖前往洛阳督办新程事务,馀下的倒是个个勤奋,前后张罗,把文殊院该办的事都给办了。
四月初三,觉见再上慈光塔。
「皆已准备就绪。」觉见对明不详道:「只等佛诞日。」
「诸位师叔伯可有求见?」明不详问。
觉见摇头:「我没见他们。」
至今为止,觉见所有举措,大半是与明不详绸缪,包括先建洛阳城,调离觉慈首座与了霖住持,削减俗僧在少林寺的人马,他料定正僧必然反对,最后会以四院八堂人数未齐为由,拖延少林改制,期以有时间说服自己。
「方丈心意已决?」明不详问:「僧归僧,俗归俗,或许少林改制,是正俗之争一劳永逸的方法。」
「此法不能一劳永逸。」觉见道:「世俗的丑恶,你还看不清。」
明不详恭敬道:「还请方丈教诲。」
「一开始,少林管着一个郑州,俗僧掌管四省之地,岁供少林,前十几年,这些俗家弟子会对少林恭敬,因为这是俗家弟子的起源。」觉见道:「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没理由供着少林寺,他们会开始轻视少林,甚至苛扣少林。少林若独享典籍,他们便会逼迫少林交出典籍,少林若共享典籍,他们便觉得少林再无他用,来少林寺学艺的弟子,不若向少林派学艺,还有个出身与人情交际。少林除了弘扬佛法,再无他用,这样一座庙宇,供着作什麽?」
「那时所谓佛都,聚集天下向佛弟子,只是个笑话,他们不会花这麽多钱供养许多无用的佛门弟子。佛都与俗家弟子,终究要因此交恶,历任少林方丈,仍须与俗家弟子周旋,甚而摇尾乞怜。」
「名为佛都,既非人人向佛,也无慈悲善心,居民还可能忍饥受冻,最终还是权谋治理,监视百姓,甚而相互仇视,大治只是口号,这佛都与历朝治下有什麽不同?不过说个佛都之名,听着唬人罢了,全无内涵。」
「难道驱除俗僧之后,少林便再无内斗倾轧?」明不详问:「权名相伴,财利为饵,犹鱼见其钩,不见其害,纷纷而上。」
「没有俗僧之前,少林也有四省之地。」觉见道:「僧俗并非不能共存,而是以僧为尊,俗家协助治理,而非喧宾夺主,使这千年古刹蒙羞。」
明不详想了想,道:「弟子明白了。」
觉见问道:「当初是你提出以魔灭魔,怎地如今反倒劝起贫僧?」
明不详道:「只因此去一路,再无回头。」
觉见道:「贫僧心意已决。」他接着问:「此事一了,你要留在少林吗?」
明不详摇头:「弟子还有许多修行路要走,于这世间道理,还有太多不明白。」
觉见道:「你聪颖仁善,有智谋却不害人,少林重建,急需人才。」
明不详双手拜伏于地:「修行在于个人,谁也帮不得,还请方丈见谅。」
觉见叹口气,也不勉强。
※
昆仑九十一年 四月初六 夏
觉广对佛诞的怠慢,终于逼得觉见不得不召见他,与他同来的还有片叶不沾觉明,至于文殊院首座觉云,早心灰意冷,只等告老。
「方丈!请三思!」这是觉明唯一能劝的话:「少林不可无佛。」
觉广却道:「方丈可惜了,只能为第二人。」
觉见怪问:「什麽第二人?」
觉广道:「亡国之君历朝都有,亡国之僧唯独梁武,方丈只能当第二人,所以可惜。」他又接着道:「不过禅让之僧,方丈还是第一。」
「了武没来吗?」觉见问。
觉广道:「他正修戒嗔,见方丈不方便。」
觉见点点头,道:「你们跟我来,贫僧有话要说。」
他领着两人来到慈光塔,上了顶楼供奉历代方丈处。
「详儿!你下来吧。」觉见喊道。
明不详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行礼恭敬道:「明不详见过两位太师伯。」
明不详曾在文殊院服劳役,觉广与觉明都认得,见着他都是讶异。
觉广抬头望着天花板道:「贫僧知你素来高人一等,却不知你当真高人一等。」
明不详恭敬道:「只是暂时栖身。」
觉明却问:「你躲在这作什麽?」
明不详望向觉见。
觉见道:「详儿躲在这里,是为了帮我们。」
觉广与觉明更是不解。
觉见道:「贫僧事先不与你们通声气,一来是看你们是否一心向佛,二来是怕你们露出破绽,启人疑窦。」
觉广察觉不对,问:「什麽意思?」
觉见走到楼梯口,虽然慈光塔无人看守,他仍是小心戒备,确认无人后,这才回答觉广的问题。
「四月初八佛诞日。」觉见缓缓说着,语气却是坚决:
「杀觉空,灭俗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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