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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芸芸众生(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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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房,郭壁年没有立即点起油灯,坐在床沿发呆。他今日险死还生,回想起来馀悸犹存,又懊恼着没有死去,但要再死一次也不敢。

二更后,门派里巡逻守卫渐少,他起身提了油灯,却不点起,摸黑沿着廊道走至后院。巡逻守卫是他安排的,他知道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经过父亲寝室时,格外蹑手蹑脚。

后院有间厢房,门户紧闭,他轻轻推开门,回身掩上。屋里很黑,但他很熟悉,闭着眼也能走上阁楼。阁楼没有窗户,到了这他才点起油灯,照亮这整齐有序堆满母亲遗物的房间。

阁楼高度勉强够他站直身子,他将油灯挂在东边一角的壁挂上,掀开下方一个大木箱,在里头反覆挑选,选中一件披帛襦裙。他脱去衣服,换上襦裙,将头发解散,挽了个百合髻,簪上玉钗,从木箱里取出个梳妆盒,里头有各式胭脂水粉。

他左手拿着铜镜,右手以黛笔画眉,上胭脂,抹口脂,贴上花钿,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松了一口气。

胸口的郁闷终于抒发,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漂亮。可惜铜镜很小,看不着全身,只能照着脸,他站起身,尽力照着周身,轻移莲步学大家闺秀的姿态走路。

郭壁年喜欢漂亮的东西,这事得从他很小的时候说起。

娘生下他后,一直想要个女儿,又生了两个儿子才为他生下一个妹妹,自是爱逾性命。然而这妹妹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娘非常伤心,甚至因此得了疯病,被爹安排在这房间里养病,那时他才七岁。

八岁那年,爹做寿,请来戏班子唱戏。这是他第一次听戏,唱的是一出定军山。他觉得戏袍花花绿绿很漂亮,年小顽皮的他摸进戏班子换衣服的厢房翻箱倒柜,拿画笔在脸上胡乱画着,挑了件最漂亮的衣服穿上。

戏服又大又重,他手脚全裹在里头,听到有人走进厢房,手忙脚乱脱不下衣服,想爬窗又被衣裙绊倒,摔倒在窗边嚎啕大哭,引来围观。

原来他挑了件花旦的衣服,一脸五颜六色,妆都哭花了。众人见他小孩子穿戏服的模样,笑成一团,连爹也笑了,唯独娘抢上前来抱着他痛哭,喊着:「囡囡,你回来啦!囡囡!」

爹将娘拉开,派人将她送回厢房。从那天起,娘时常叫来他,为他化妆,给他穿上新买的衣服,那都是姑娘家的穿戴,让他在面前走着。

直到九岁那年,爹无意间来到厢房,看到他穿着女装挽着双平髻,狠狠赏了娘几巴掌,将他带走,嘱咐他以后再也不能单独见母亲。来年,娘就在郁郁寡欢中过世了,遗物被收藏在阁楼里,包含衣服丶首饰和妆盒。

他努力成为父亲想要的儿子,学文习武,学着掌理门派大事,像个男人一样照顾弟弟。他每日都在努力,但父亲始终觉得不够,令他倍感压抑。某日,他来到母亲生前养病的厢房,鬼使神差地爬上阁楼,打开了母亲的遗物。

郭壁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姑娘,他只觉得那些衣服好看。

他真心觉得好看。胭脂黛笔让眉目如画,肤红齿白,襦裙丶披肩丶宽袖丶花钿丶发簪都比男人的衣饰好看太多。他喜欢漂亮的东西,仅此而已,他并不好男色,也不想当相公,他觉得挂着流苏镶着玉石珊瑚的唐刀很漂亮,但父亲认为九环刀才能力压群雄。

于是这里成了郭壁年的隐密,每当他疲累时,就会来到阁楼,穿上母亲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偶而也会出门,趁着去别山镇普光寺公办,偷偷带些胭脂回来,藏在阁楼里。他很想知道穿上这样衣服的自己是不是很漂亮,但阁楼里只有一面手镜,照不出全身。

父亲说要他拜入普光寺当和尚时,真把他吓坏了。剃光头,那得多丑?他故意与父亲说起佛经,说得悠然神往,父亲怕他假出家弄成真出家,于是说娶媳妇后再作打算。幸好现在规矩改了,他也真希望能早点成亲,多个媳妇打扮。他想替媳妇画眉扑粉,为媳妇买新衣,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惜自己长得不够好,大鼻阔嘴,跟父亲太像,要是今天那个明不详打扮起来,一定能惊艳许多人。

明不详?这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通缉犯,我在海捕文书里看到你的了!」

第二天,郭壁年又来到树林,来见明不详。

「你要抓我吗?」明不详坐在树上,阳光穿透树影,风吹枝叶,摇摇晃晃。

「我要抓你就不会一个人来了。」郭壁年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来。是因为明不详是逃犯?他不想抓明不详。至于理由,这麽漂亮的人儿扔进大牢多可惜,再说这人还救了自己一命。

难不成是因为明不详说能帮到自己?

郭壁年也不知道明不详能怎麽帮自己,他连自己的癖好都说不出口。并不是羞耻,他不觉得这有什麽好羞耻的,但少林辖下除了嵩山境内,多半民风保守,连相公都不受待见,嘉阳镇百姓更是纯朴,自己的癖好太过惊世骇俗,泄露出去,普光寺不会收自己这样的弟子,最重要的是,爹一定会疯掉。

「那你为什麽来?」明不详从树上跳下。

郭壁年犹豫半晌,说不出话。明不详走至他身边,两人相对无言,明不详忽地问道:「你有相好的姑娘,家里反对?」

郭壁年一愣,忙道:「没。家教甚严,不敢轻犯女色。」

「你今日没碰过姑娘?」明不详又问。

「没有!」郭壁年道,「男女有别,哪能轻薄?我可不是浮浪子。」

「那你身上怎会有脂粉味?就混在薰香味里。」

郭壁年大吃一惊,忙抬手嗅了嗅,用力抹了抹脸,把手放在鼻端,没闻着什麽味道。他一直很小心,离开阁楼后会用薰香熏衣,以免被父亲发现。

「我鼻子灵,一般人闻不到。」明不详道,「不过寻常人听到这话,该是先嗅衣袖丶肩膀丶胸口,你却先闻指尖,摸脸。」

「我摸过姑娘的脸,又被姑娘亲了脸颊,所以……」这抵赖徒劳无功,方才才说自己不是浮浪子。

「你来了,就是有话想说。」明不详道,「我是个逃犯,说的话无人会信,你有烦恼尽管说,即便我帮不上忙,你也不用闷得慌。」

郭壁年红着脸,心跳加速,他确实想找个人说话,很想很想。他犹豫着望向明不详,忍不住想:「这麽漂亮的人,应该不是个坏人吧?」于是问:「你为什麽要刺杀江西总舵?」

「你觉得他不该死吗?」明不详反问。

郭壁年道:「那是丐帮辖地,他有罪也该由丐帮处置。」

明不详道:「我有个朋友说,做自己良心上过得去的事。」

郭壁年听他这样说,更觉这人可信,于是道:「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绝不会泄露吧?」

明不详点头。

「我……我喜欢姑娘的衣服。」郭壁年终于说出口,又连忙摇手,「你别多想,我不是相公,我喜欢姑娘,想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我不是那种男人!我……就觉得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忍不住看明不详的脸色,见他既无惊讶,也无嘲笑之意,稍稍安下心来,一股脑将事情和盘托出,从小时候有个妹妹说起,说到自己躲在藏有母亲遗物的阁楼上换装,甚至无法见到自己盛装打扮后的全貌。

一个秘密很重,但若有人分摊,重量就少了一半,把心底话说出来,郭壁年只觉胸中坦荡,一口郁气抒发,却又不安起来,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龌龊?一个大男人……」

明不详摇头:「古人中也有不少喜着女装之人,何晏美姿仪,好服妇人之服,明帝好妇人之饰,即便佛门中人也有善本法师以女装奏琵琶,虽罕见,非无前例。」

「但我爹不会喜欢,他看见了会气死。」郭壁年道,「我是铁鹰派的掌门继承人,做不了这麽惊世骇俗的事,而且传到普光寺去,我就不能拜入普光寺门下了,前途就完了。」

「躲起来偷偷穿就是。」明不详道,「用不着自尽。」

「我……我想让人看见。」郭壁年低着头,「我想穿着漂亮衣服,让人夸我漂亮。我不像你,你长得好看,很多人会夸,我想打扮,我……我想光明正大走出去,不想偷偷摸摸,但是……」

明不详道:「但是你怕穿上女装被非议,被讥笑,让父亲蒙羞,让铁鹰门丢脸,你很痛苦,这就是你自杀的原因?」

郭壁年默默点头。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你这是求不得苦。」明不详想了想,道,「我或许能帮你。」

郭壁年一愣:「怎麽帮?」

「你想让人家看不是?」明不详指指自己,「我应该算是个人吧?」

郭壁年张大眼,欣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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