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月黑风高(上)(2 / 2)
学乖了又如何?难道学乖了就能有饭吃?又要怎麽让她学乖?他还没琢磨出个想法,于是道:「王大哥说得有理,是小弟一时心软,想差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
客栈里不仅没人,也没桌椅,空荡荡的只留下个柜台,墙壁上贴满各路通缉。王猛找着李景风的通缉令,顺手撕下,也不知是不是多此一举,这当口还有人想擒抓逃犯吗?
两人在二楼挑了两间最大的上房,房内也是空荡荡的,只余床架,棉被也无,幸好六月天,也不怕冷,李景风也不是讲究的人。
在床沿坐下,李景风道:「处处是灾民避难,想不到还有这种地方,镇上有人放粮,倒也安心。」
王猛歪着头想了想,道:「这说不过去。」
李景风问道:「怎说?」
王猛道:「我乾的行当常跟恶匪剧盗打交道,连马贼也遇过。兄弟你瞧,这客栈里连张桌椅都没,为啥?定是被刮了地皮,把有用的行当都给刮走了。」
李景风点点头,忽地明白:「这村子既然被刮了地皮,怎麽还有馀粮放赈,兄弟是这个意思?」
王猛道:「除非是外地来的。」
李景风点点头,道:「世上总有这样的好心人。」
王猛又瞧着李景风半晌,李景风老被人这样上下打量,要说习以为常是有,视若无睹不可能,只得问:「王兄弟又怎麽了?」
王猛道:「李兄弟真是个奇人。怎说呢,说起防人之心,沿途上我看兄弟小心翼翼,戒心深重,不管是那日丁奇挖洞害你,或今日那小贱丫头丢石灰,弟兄我走南闯北,风险遇过不少,只怕都没提防,非要着了道不可,偏生兄弟你,洞也没掉,石灰也没着。」
李景风道:「就多点提防心思。有个前辈教我,坏人手段多,要提防,我就尽量仔细。」
「可抓着那丫头,你轻易就放了。」王猛道,「遇着别人的事你就犯糊涂,像是刚出茅庐,不知人心险恶。」
李景风笑道:「王大哥莫取笑。你瞧出什麽关窍?」
「点苍把这附近搜刮一空,这小镇至少千人,哪家地主能有馀粮?你瞧这不是怪事?当中必有猫腻。」
李景风一想,顿觉古怪,惊道:「难道粮是抢来的?可话说回头,哪来的粮可抢?」
「有两种可能,一是商客,指不定有南方的米商觉得奇货可居,运粮上门。我瞧这镇上也不富裕,商客的下场不好说。二,就是抢点苍的粮。抢军粮是火里掏木炭,烫手玩命,杀商客倒是没本钱的买卖,你瞧他们瞧我们的神情,只恨不得把我们拆骨熬汤,要真是这样,这镇子就是个大贼窟了。」
他话才说完,「喀啦啦」声响,楼下闯进二十馀人。李景风吃了一惊,当先推开窗户,见大街上无埋伏,这才稍稍安心,下楼见人。
为首的是名瘦高精壮的汉子,约七尺八寸高,三十出头,肩宽胸厚,脸色蜡黄,瞧得出许久未吃个饱饭,身后跟着十馀名与他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
「在下李四两。」那人拱手道,「青龙门平远镇刑堂弟子。」
青龙门是东安县当地门派,点苍突袭,掌门前些日子死在县里。李景风原要拱手,忽地想起自己此刻是书生装扮,忙改成作揖,道:「在下李景风,川里商客,返乡省亲,寻个过夜地方。这是我车夫王猛。」
李四两面露狐疑:「李景风?」他往墙上望了会,找不着通缉图纸。
李景风见他起疑,直承道:「有个通缉犯与我同名同姓,我嫌晦气,把那张通缉令撕了。」
「这麽巧?」李四两疑惑。
王猛道:「就这麽巧,一路上我家公子可没少遇麻烦。」
显然李四两也不想追究这事,他们现今可没抓逃犯的闲情。他道:「能让咱们看看行李吗?」
李景风引了众人上楼察看行李,那几名壮汉见着腊肉丶烙饼丶馒头等乾粮,顿时眼中冒光,齐声欢呼,十馀人快步抢上,抓了食物就往嘴里猛塞,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几乎要噎死。李四两连忙喝止,却哪里吆喝得动?王猛抢上要拦阻,被推搡在地,本想破口大骂,见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地头蛇,登时怯了。
这是点苍境内购得的乾粮,足能应付大半个月,被这十馀人三口两口全吃了个乾净。
李景风对李四两道:「你们这是门派弟子还是土匪?公然抢劫吗?」
那群弟子听了这话,将李景风与王猛团团围住,喝道:「吃你些乾粮,怎地?要打架?」
又有人道:「头儿,我瞧他们可疑,绑起来吧!」
李景风皱起眉头,心下戒备,照王猛说法,莫非这平远镇真是坑杀路客的巢穴?
哪知李四两却脸有愧色,道:「弟兄们饿了个把月,这损失……这损失……」他原想说赔偿,但实在拿不出银两,更不用说赔食物,转头对手下道,「都下去!」
有人道:「头儿,不用跟他们客气,赶他们出去就是!」
也有人道:「留他们一命已是值当。这时节还有路客?说不定是点苍的探子!」
又有人道:「搜他们身,看有没有印信之类!」说着便去抓李景风。
这可不妙,李景风身上还带着诸葛然所赠的玉令,幸好这玩意贵重,没放在行李中,被搜出可麻烦了。
眼看那人抓来,王猛抢先一步挡在李景风身前,喝道:「抢了东西还不够,想行凶?」
李四两大喝一声:「我说下去!还当不当我是头儿了!」
那十馀人见头儿发怒,这才不甘不愿,鱼贯下楼。
李四两抱拳道:「东安县发生什麽事,两位自然明白。投进平远镇,说是两位晦气,也是运气,吃的丶喝的丶银两一概赔不出,你们就当被抢,侥幸留条小命。两位留这一夜,明日自便,待日子清平,两位再访平远镇,今日的损失,李四两十倍赔偿便是。」
王猛见他赖皮,但情势比人强,不敢作恶,只埋怨道:「你们有放粮,怎地还抢我们乾粮?我们要往江西,战地里找口乾饭都难,这不是逼死人?」
李景风忽问道:「平远镇真是强盗窝?」
王猛听他问得直接,不由得一惊。
「若不是土匪窝,镇上放的粮是哪来的?」李景风仍在追问。
李四两道:「那是镇上存粮,每日申末,门派放粮。」
「哦?」李景风见对方并无敌意,又自知理屈,态度也和善,于是也和缓口气道,「我们沿途过来,见着许多灾民携家带眷往东去,经过几个村镇都无人烟,怎麽唯有平远镇的镇民不急不闹?」
李四两道:「兄弟莫多事,明日早行便是。」
「打劫我们乾粮,总该给个交代不是?」李景风道,「也让兄弟知晓这是什麽地方,发生了什麽事。」
李四两犹豫半晌,这才道:「一个多月前,点苍打进东平县,掌门邬道荣守城……唉,连守城都算不上。总之,东平县被攻破,掌门身亡。」
「点苍劫掠了县内大小村镇,把粮食都带走,田里熟的没熟的都收割了,倒是财宝分文未动,也未伤无辜。照着人丁跟地方算,每个人发十到二十天乾粮不等,就撤军了。」
「哦?」李景风道,「看来点苍做事还有些分寸。」又想,要是诸葛然知道自己说他懂分寸,肯定又要吃拐杖。
「这可是算计过的。」李四两咬牙道。
「怎麽说?」李景风问。
「村里没有馀粮,镇上人不到有粮的地方就得饿死,要搬,家里那些细软也不好抛下,就带着那些值钱不值钱的上路。上哪去?只能往有粮的地方去。哪儿有粮?自然是更远的村子。可到了更远的村子也找不着粮,那该怎麽办?」
李景风道:「做盗匪,劫军粮?」
「做盗匪太难,抢谁?大夥都没吃的。抢军粮太冒险。人若穷途末路,自然要冒险。」李四两苦笑道,「若还有几两银子几块玉,就舍不得命了,只能往更远处走。」
「他在逼这些百姓去冷水坑,消耗衡山的囤粮,让细作混进灾民,打探消息,总之是为了给李掌门添难处。」
李景风不懂这些算计,问:「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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