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昆仑共议(五)(2 / 2)
未及细问,只听李景风喊道:「动手!」说罢猛地向右转去,杨衍紧跟他在身后。彭小丐吃了一惊,明不详也已窜出。只见他将手上不思议甩动成圈,护在身前,将来箭一一挡下,当真滴水不漏。彭小丐手持火把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几个起落后便见前方有五条人影,前二后三,前蹲后站,架弩射箭。五名弩手没料到对手来得如此之快,吃了一惊,忙搭弓架箭,第二轮射出,只在明不详身前闪出几点火光。弩手忙四散逃走,彭小丐大喝一声,掷出火把,着地向前滚去,手起刀落,将五人一一杀除。
另一边,杨衍跟在李景风身后。只见李景风猛一踏步,长剑抖动,在身前挽出漫天剑花,将来箭一一击落。这是龙城九令中的「一骑跃长风」,长剑护在身前,用以突围最佳。李景风这一踏往前冲了三丈,他之前将火把掷在通道里,火光虽弱,以他眼力早已看清敌人所在。一冲三丈眼看力竭,李景风却不停歇,又一顿足,身子再往前窜,竟连气也不换。杨衍在他身后追赶得有些辛苦,还未追上,前方「哇哇」几声惨叫,已有三人死于李景风剑下。杨衍这才赶到,手起一刀杀了一人,正要去追另一人,李景风电闪般一剑,已杀了对方。
杨衍目瞪口呆,讶异道:「景风兄弟,你……你武功怎麽变得这麽好?」
「你在哪练的功夫?」彭小丐虽未亲眼见着,但李景风竟能在这狭窄通道内突围,用的还是与自己同样施展不开的长剑,他与杨衍一般诧异,「都说英雄出少年,可这少年英雄未免也太多!你跟明兄弟丶沈姑娘都有与年纪不相符的本事。」
「天叔,你说我天分好,莫不是安慰我?」杨衍道,「差着好大一截呢!」他每次见李景风,李景风功夫都有飞跃般的进步,之前差距已经颇大,现今更是望尘莫及,相比之下更觉自己本领低微。
「我练功的地方不能透露。」李景风歉然道,「我在练功时……发生了一些事。杨兄弟,等出去有时间,我再慢慢跟你说。」
一行人再度上路,绕过一个弯,领在前头的彭小丐「咦」了一声,见着一人靠在墙壁上,浑身是血,不知死活。
「二爷?」彭小丐认得这人,却不是齐子慷是谁?不由得惊呼一声,忙抢上前去。
杨衍听彭小丐一声喊,眯着眼望去,这才看清齐子慷,也急忙上前,喊道:「二爷!」
齐子慷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勉力张开眼,见着彭小丐与杨衍两人,更是讶异,不由得打起精神。他看见杨衍,低声道:「孙……才?你……你又是谁?」彭小丐外貌变化甚大,齐子慷一时认不出。
「是我,彭天放!二爷,多年不见啦。」彭小丐道。
「怎麽……成了光头……又剃了胡子?」齐子慷笑问,「你们怎麽来了?」
「我早就来了,躲着你呢,没想害了你。」彭小丐黯然道,「都是蛮子害的!」
「孙才……」齐子慷叫道。
「二爷,我不叫孙才,我叫杨衍,是天叔的弟子。」杨衍想起这几天颇受齐子慷照顾,加上齐子概的恩情,不由得难过。
「我……你……唉……我就觉得你古怪,却没查出破绽……」齐子慷笑道,「我派王红监视你,你倒是连她也……也瞒过了。」
「二爷让王红监视我?」杨衍甚是讶异,骂道,「那臭婊子笨得要死,哪能看得住我!」
「彭大哥……这事……你们……勾结蛮子?」齐子慷问道。
彭小丐皱起眉头,沉声道:「二爷,我能替我爹丢这个脸吗?」
齐子慷点点头,显是信了,又抬起手,指着李景风与明不详两人问道:「这昆仑宫……能混进这麽多人……当真……合该……出事。你们……你们又是谁?」
「明不详,少林弟子,见过二爷。」明不详道。
「二爷……」李景风知道他是三爷的兄弟,眼看他重伤将死,甚是难过,道,「我叫李景风。」
齐子慷那本已失神的双眼猛地精光一聚,讶异道:「你……你就是慕海的儿子?」他一口气转不过来,剧烈咳嗽,彭小丐忙将他扶起顺气,谁知手刚放上他后背,就摸了一手湿漉漉的血,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你爹……老三……说过没?」齐子慷问道。
「去年除夕,我在戚风村见过三爷。」李景风黯然道,「我爹的事,他说要二爷开口才能说。」
齐子慷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跟子概说……没什麽……好瞒了。」他说完这话,不住喘息,眼看已是油尽灯枯。
杨衍忙问道:「二爷,我师父玄虚道长,还有其他掌门在哪?」
齐子慷目光涣散,神智不清,喘了许久的气才回道:「玄虚道长……仙逝了……」
杨衍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他本恨玄虚不教他武功,听说玄虚身亡,又忆起师父过去种种照顾。除了要自己放下仇恨,玄虚实是待自己不薄,杨衍不由得眼眶一红,低声道:「师父……」
「其他掌门……都……找路……出去了……」齐子慷伸手指向左边岔路方向,「那……」
这句话尚未说完,手已软软垂下。
彭小丐低声唤了几声「二爷!」,见齐子慷毫无回应,伸手探他脉搏,才知齐子慷业已断气。彭小丐与齐子慷交情虽不如其弟,但相识多年,眼看故旧身亡,不由得又是悲伤又是愤怒。这半年来他屡遭剧变,亲人好友接连身亡,不由得心神激荡,紧紧抱住齐子慷尸体,悲声道:「二爷,彭天放必然替你报仇,杀光那些蛮子!」
杨衍眼见齐子慷身亡,又听说师父过世,心情低落,想起之前竟然还想一走了之,不禁自责起来,又想:「三爷跟二爷感情这麽好,定然更难过。」
李景风站在一旁。他与齐子慷初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算不得有情谊,但齐子概待他如师如父,又如兄弟,他自然对齐子慷有亲切感,此时见他死去,也是哀痛不已。
「接着去哪?」明不详问道。
「照着二爷指的方向走。」彭小丐放下齐子慷尸体,站起身咬牙道,「不能让蛮族得逞,无论如何,都得把各位掌门救出去!」
李景风与杨衍同时「嗯」了一声。
一行人照着齐子慷指的方向前进,又见岔路,杨衍道:「又是岔路,该往哪走?」
此时前往共议堂已无意义,既不知其他掌门在哪里,明不详的方向感便也无用。更何况这通道四通八达,岔路繁多,俨然是个迷宫,几位掌门指不定还在原地打转。
彭小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明不详举起火把道:「景风你眼力好,瞧瞧墙上有没有记号。」彭小丐恍然大悟,自己既然会迷路,对方肯定也察觉这迷宫道路难走,会沿途留下记号,以免迷路。
李景风被明不详叫得亲昵,甚是不满,但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弯下腰来,见着一个微小刻痕,似乎是用剑划上的,道:「这里有记号。」
明不详道:「往这边走。」当下领了三人往左边转去。
四人一路查找记号,一路前进。有时一个转角有两个记号,长短不一,明不详判定短的为先,长的为后,定然是绕了路,往长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后,忽听得前方有喊杀声,众人都是一惊。彭小丐方因齐子慷之死怒愤填膺,不由分说冲向前去,见十馀名刺客正与人交手,料是九大家掌门受袭,二话不说,大喝一声,举刀便杀。刺客没料着竟有援兵,发觉时哪还来得及?加之彭小丐怒气汹涌,下手狠辣,手起刀落,接连斩杀两人,随即又是一刀劈下,几乎将一名刺客劈成两半。
前方那人也击毙两名刺客,察觉有人援手,高声问道:「是谁?」
「彭天放!」彭小丐抽空回应,激战中又连杀数人。一名刺客眼看进退无路,猱身向他扑来,想拼个同归于尽,彭小丐那能让他得逞,侧身避开,一刀穿入刺客小腹,膝盖一顶,将那人顶飞出去。刚回过身来,一个刺客身躯打横飞来,遮住他视线,也分辨不出死活。彭小丐一刀劈下,将刺客斩落于地,忽听李景风高喊一声:「小心!」
尸体后方,一条人影猛地欺近,快若鬼魅,竟是绝顶高手,一剑刺向彭小丐腹部。彭小丐大吃一惊,方才那刀已使老,格档不及,危急间亟欲闪避,然而通道狭窄,「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一旁墙壁。
「噗!」这一剑终究没有闪开,长剑贯穿彭小丐小腹,前进后出。在场无人料到如此结果,无不惊呆了。
彭小丐这才望见那双泛着凶光的冷眼,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啪!」他手中火把掉落在地。
诸葛焉大喝道:「老严,你做什麽?!」
「严非锡!!!!」杨衍目眦欲裂,挥刀就往严非锡杀去。
※※※
昆仑九十年四月 春
「这是怎麽回事?」沈玉倾皱眉道,「好端端的,说要广积义仓,还要把巴县今年收割的稻米都运往播州?」
沈庸辞前往昆仑宫才几天,这当口估计才刚离开青城地界,沈玉倾代领掌门职事,就见着这纸古怪公文。
沈雅言皱眉道:「打从前年点苍使者死后,你爹就渐渐不让我管事,这事我也才听说,是掌门下的令。」
沈玉倾讶异道:「爹下的令?怎么爹没给我指示?」
「这我就不清楚了。」沈雅言道,「我打听了下,老四说是掌门亲自传信给他,要他建义仓百所,等盖完后再来请粮。说是十七年前黔南闹过旱灾,饿死不少百姓,你爹忧心,想在黔南囤粮避荒。盖义仓容易,花不了老四多少精神,这不,就来跟你要粮了。」
沈玉倾听了,更觉古怪。就算要盖义舱,也得一年年慢慢兴建,一下子建一百二十几间,又要把巴县的米粮送往南方。青城才多大,贵州离巴县不过几百里,真闹了饥荒,南北调动不是难事,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掌门下的令,说是不能耽搁。」沈雅言道,「这事你做主。」
沈玉倾沉默半晌,毕竟父命难违,于是道:「行吧,照办就是。」
「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沈雅言道。
沈玉倾见伯父要走,问道:「小妹最近怎样?」
「可认真了。」沈雅言道,「一品三清无上心法她用不了几个月就有基础,我瞧着再过两年,能把她老子当孙子打。」
沈玉倾笑道:「小小向来孝顺,雅爷这话忒重了。」
「你有空去看小小。你伯母天天念我,叫我管管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又说要打得赢她才嫁,三爷她又不要,这样练下去,谁娶得动?她向来听你的话,你去帮我劝劝。」
沈玉倾笑道:「大伯这意思不过就是让我走个过场,对伯母有个交代。」
「再跟你说件事。」沈雅言忽道,「过两天我要出个远门,估计得大半个月,该比掌门早些回来。」
「大伯要去哪?」沈玉倾问道。
「去湖南拜访你小姑姑。」沈雅言顿了一下,道,「许多年没见了,突然想念。我先去见姨娘,看她有什麽话捎带给六妹。」
沈玉倾点头道:「大伯替我向凤姑姑问安。」
沈雅言离去后,沈玉倾又批了会公文。沈庸辞前往昆仑宫,这段时间沈雅言甚是尽心辅佐,一扫过去不和,两人感情渐笃,沈玉倾也极为欢喜。
到了申时,沈玉倾公办已毕,闲暇无事,本想去找沈未辰,又听说她闭门练功,不好打扰。正觉无聊,下人来报,说谢公子与朱门殇求见。谢孤白是他幕僚,政事上有疑难,时常请教,朱门殇却是个孤魂野鬼的性格,虽然住在青城,白天义诊,夜宿妓院,十天里倒有九天见不着面。沈玉倾心想:「难得朱大夫会来找我。」又想,「该不是骗钱被人揭破,找我帮忙吧?」
他想着,不禁莞尔,道:「我在书房见谢先生与朱大夫。」
沈玉倾唤来轿子,回到君子阁,谢孤白与朱门殇在门口等候。他见朱门殇手里提着一壶酒,脸色凝重,心想:「莫不是被我猜中,真惹了事吧?」招呼两人入内,叙了座次。
沈玉倾笑道:「难得朱大夫有空来找我。」
朱门殇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没事干嘛来惹你,好玩吗?」说罢又道,「拿个杯子来,大点的!」
沈玉倾命人取来三个杯子,朱门殇嫌小,又换了三个较大的。沈玉倾讶异问道:「朱大夫今晚想买醉?」
朱门殇淡淡道:「不一定是我,有备无患。」
沈玉倾听他话说得古怪,望向谢孤白,谢孤白不置可否。沈玉倾摸不透他两人弄什麽把戏,心想:「谢先生与朱大夫肯定有古怪,我且见招拆招。」
朱门殇拔开酒栓,浓烈酒香冒出,沈玉倾闻出是竹叶青的味道,笑道:「竹叶青?」
朱门殇道:「你懂门道,会品。」
沈玉倾笑道:「要喝酒,怎麽不请小妹过来?」
朱门殇摇了摇头,只是倒酒。沈玉倾越觉古怪,不禁慎重起来,问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朱门殇望了一眼谢孤白,谢孤白缓缓道:「二弟,你还想知道若善是怎麽死的吗?」
沈玉倾听他重提一年多前的旧事,不由得一惊,猛地站起身道:「当然想!」
「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不用替他报仇。」谢孤白望着眼前酒杯道。
「我与文公子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相处虽短,交情却深,他在我面前惨死模样至今历历在目。」沈玉倾咬牙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怎能不替他申冤?」
他望向谢孤白,问道:「大哥,你知道谁是凶手?」他察觉朱门殇今日行止古怪,又望向朱门殇,问道,「朱大夫,你也知道?」
朱门殇一口把酒喝乾,缓缓道:「问老谢。」
沈玉倾再度望向谢孤白。
谢孤白沉默半晌,缓缓说道:「事情要从那一年我与若善相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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