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心难测(2 / 2)
诸葛然道:「不了,住不惯。几位侄儿,晚上闲着没事,陪叔叔一起去杏花楼喝酒?青城的妓院你们没去过,长长见识也好。」
严昭畴也起身道:「既然少林出面调停,这事暂且按下,待我回禀家父,改日再与沈掌门商议。」
沈雅言起身,冷笑道:「诸葛副掌何不多留两天,多说些话?以后要再找名目上青城可就不容易了。」
谁听不出他话中讽刺之意?诸葛然微笑道:「那也未必,谁知道会不会又有点苍使者在青城遇刺,让我再跑一趟呢?」
他突然提起上回点苍使者被刺之事,众人不禁一愣。沈玉倾心想,难道诸葛然不死心,还想借题发挥?
只听诸葛然笑道:「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说一件事。」他忽地一顿,像是怕有人漏听似的,一字字说得分明,「上回夜榜的刺客,不是点苍找的。」
沈玉倾心中疑惑,这不是多说的吗?
诸葛然敲敲诸葛长瞻椅子扶手,道:「走了。」
诸葛长瞻犹豫半晌,终于站起身,对沈未辰抱拳行礼,道:「沈姑娘说只愿意嫁给打得赢姑娘的人。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斗胆讨教。」说着向前站了一步。
这几乎是点苍此行最后的反扑机会。诸葛长瞻自然知道沈未辰敢夸下海口,定然有自信,也亲眼见着她救顾青裳时掷出峨眉刺的能耐,知道这姑娘绝不简单。
沈雅言皱眉道:「我闺女还有伤,改日……」
诸葛长瞻道:「这是令嫒方才夸下的海口,改日又要等到哪日?」
沈未辰正自心烦意乱,向前踏了一步,敛衽行礼道:「诸葛公子请。」
至于沈玉倾,走到这地步,他心上石头早落了地。对于小妹,他向来是极具信心的。
※※※
诸葛然叔侄与严家兄弟离开青城时,只有沈玉倾礼貌送客。苏家兄妹本也要走,苏银铮死活要赖在青城过夜,苏亦霖一来不想跟着诸葛然和严家兄弟去妓院应酬,二来苏银铮纠缠得烦,三来苏银铮口无遮拦,要是开罪了诸葛然又是麻烦,只得厚着脸皮留在青城。觉闻则早被延请至谦堂议事。
诸葛然离开前对沈玉倾说:「每次见着你们兄妹,都让我想生个孩子。」他接着道,「不过想起冷面夫人的几个儿女,就知道这事全凭运气。」
沈玉倾送走客人,快步赶回房间,派人唤谢孤白到书房商议。路上遇着沈雅言,沈雅言显然认为觉闻此举是沈玉倾主导,竟对他大肆夸奖,只是念及要放过明不详,不免愤恨难消。
「不过要弄死那小子,手段多得是。」沈雅言拍着沈玉倾肩膀,呵呵笑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沈玉倾听了这话,更是疑惑。回到书房,沈未辰早在等他,也是满心疑问。又等了许久,谢孤白才进来。
「少林要青城收回明不详的通缉。」谢孤白道,「崆峒劫持严三公子的事必须有人替罪,青城也不能与三弟有丝毫干系。」
「始作俑者逍遥法外,无辜者遭受牵连。」沈玉倾道,「颠倒黑白,这不是道理。」
「这不是道理,却是办法。」谢孤白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事实证明,他多走了一步,把李景风扯入其中,反倒让今天的危机解决得更轻易。
「若是三弟听说了消息,还以为我们出卖他,他以后还敢来青城吗?」沈玉倾心中被块石头压着般,只觉郁郁难平。
「景风不会怪我们。」沈未辰说道,又问,「谢先生,这种事在九大家很常见吗?」
「不算常见,但也不少。」谢孤白道,「我们再想办法帮景风就是。」
沈未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未再说什麽。沈玉倾见她眉头紧锁,知道小妹忧心,正要安慰,沈未辰却道:「这是我惹的祸,哥哥你们帮我善后,哪有怪你们的道理。」
之后三人相顾无言,沈未辰要陪顾青裳,先行离去,谢孤白也告辞。沈玉倾闷了一下午,仍是不快。
直到入夜,他正要就寝,忽听门外有人道:「玉儿。」
听声音是父亲沈庸辞,沈玉倾开了门,问了安,沈庸辞进屋坐下。沈玉倾问道:「爹怎麽突然来了?」
「怎麽,爹不能来看你?」沈庸辞笑道,「只是闲聊几句,碍着你睡觉了?」
沈玉倾笑道:「爹有兴致,我陪爹聊一整晚。」
沈庸辞道:「今晚我来,就是想与你谈谈谢先生的事。」
「怎麽了?」沈玉倾不解问道。
沈庸辞道:「谢先生说是奉你之命行事,但让你兄弟担上罪名,这不是你的做法。你说……」他看着沈玉倾,问道,「是谢先生专断独行,还是果真是你授意?」
沈玉倾犹豫了会,道:「大哥做得没错,不这样,今日局面不易排解。」
「他怎麽知道副掌门会拿你们结拜兄弟说事?」沈庸辞道,「你们结拜的事甚是隐密,你兄弟杀了嵩山副掌,又杀了巨灵门杜俊,也没人找上青城。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却像是早预料到副掌会知道似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就是要让你兄弟担上罪名,跟青城划清界线。」沈庸辞道,「他可以不提李景风,但他提了,丝毫无周全维护之意,他……心里没这个兄弟。」
沈玉倾倏然一惊,忙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为了青城……」
沈庸辞道:「你这是认了他专断独行?」
沈玉倾忙道:「确实是孩儿让他去接觉闻住持的。」
沈庸辞挥挥手,制止沈玉倾继续说下去,道:「爹常说,立身处世,以仁为心,以中为本。中这个字,难在不偏不倚;仁这个字,难在推己及人。这人没有仁心。」
沈玉倾道:「可父亲也说过,有时不得已,也须大局为重。再说,青城明着通缉,暗中协助,也不是不行。」
沈庸辞道:「今天你是为了顾全青城而牺牲兄弟,爹知道你心疼,也会敬佩你,安慰你,却绝不会夸你。因为牺牲兄弟,干了明知是错却不得已的事,那是隐忍,是顾全大局,可大局得是你的大局,只有你才能做这种事,因为你才是青城的主,未来的掌门,你有责任为青城牺牲。」
「谢孤白不行。」沈庸辞接着道,「他是你的结拜兄弟,你的谋士,也是李景风的兄弟。一个谋士为了主子出卖弟兄,这是卖友求荣。」
沈玉倾听父亲话说得重了,忙道:「我也是他兄弟,小小也是他朋友,他是为了我跟小小才……」
「为了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沈庸辞打断他,接着道,「他没把李景风当兄弟,就可能不把你当兄弟。他日换了主子,难保不会为了别人的大局牺牲你。」
沈玉倾一时愕然,竟不知该怎麽回答。沈庸辞自觉话说得重了,站起来踱了几步,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房间中静默下来。
沈庸辞一眼瞥见桌上放着一本书,拿起问道:「这书哪来的?」
沈玉倾道:「这是大哥送给小小的礼物,我跟小小借来的。」又问道,「爹知道这本《陇舆山记》?」
沈庸辞摇头道:「没听过。」说完将书放回桌上,像是找到话题似,又道,「就说与他同来青城的那个朋友文若善吧,明知有危险,谢先生为什麽让他冒名顶替?」
沈庸辞叹了口气,道:「还记得你刚认识他时,爹说过的话吗?」
沈玉倾道:「爹要我懂得用人,也要懂得提防人。」
「谢先生才高八斗,这两年助你打理青城,政事有条不紊,是个人才。」沈庸辞道,「但爹认为,这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送走父亲,沈玉倾一夜难寐……或许真如父亲所说,大哥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愿冒任何风险,放弃了景风,可今天不正因如此,才免去了点苍与华山的纠缠?
可若论及居心……难道景风对他而言,真是连一点险都不值得冒的朋友?
唐绝艳隔天就离开了青城,朱门殇没去见她,她也没去见朱门殇。
苏银铮听说了青城的处理方式,噘了嘴,甚是不快。但她还是留在青城看了花灯,不只她留下来,她还留了严家兄弟与诸葛然叔侄下来。严昭畴与严烜城与她久未见面,也是想念,当中还有一层为了大哥的意思在,诸葛然叔侄觉得她可爱,于是一行人多耽搁了三天,过了元宵才回嵩山。
当然,苏银铮也不忘记纠缠沈玉倾。
苏亦霖调侃她想偷顾青裳婚书,换上自己的名字,苏银铮听了眼一亮,反问:「行吗?」
顾青裳在青城养了几天伤才回衡山。沈玉倾修书一封,派了堂兄沈修齐送至衡山,向李玄燹退婚谢罪。他本拟让谢孤白同行,但昆仑共议在即,沈庸辞即将远行,需要谢孤白留在青城协助处理政务。
立春已过,花枝渐绿,惊蛰而至春分,转眼已是三月。即便沈玉倾怎样派遣人手,怎样打听,再无李景风消息。他又派人想方设法找夜榜的线,要查李景风生死,始终不得其法。
谷雨过后,沈庸辞率领一行五百馀人的车队离开青城,赶往昆仑宫,参加昆仑共议。更早之前,距离较远的衡山丶丐帮业已出发。
沈庸辞离开后,沈玉倾总摄青城政事,由沈雅言从旁协助。自从沈未辰出走再回,这对伯侄之间关系突然好了起来。沈雅言像是要偿还多年来对这个侄子的冷落似的,对沈玉倾尽心辅佐,连看着沈雅言长大的刑堂老臣傅狼烟都觉讶异。
※※※
齐子慷走到怒王殿前,这名字是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怒王起义而起。昆仑宫到了冬天,比边关还冷上许多,殿前的积雪已有两寸厚,他也没叫人打扫。
十年了,再过三个月,总算能卸下盟主之职。他转了转手上九龙戒玺,这是代表九大家盟主的信物,昆仑共议的盟约书都要烙上戒印才算数。
说起来这十年真没几件大事,去年也就唐门跟华山那笔糊涂帐值得一提。这昆仑宫除了九大家派来的使者代表,就住着自己领来的铁剑银卫跟九大家驻军,要不是妻子带了儿女常来探望,真是无聊得紧。不过一入冬他们就全跑了,真是……
真不晓得为什麽诸葛焉这麽急着坐上这位子,连十年都等不得?什麽规矩早几十年前都定好了,这二十年太平无事,九大家连报请仲裁的公文都少。
不过有条规矩确实要改。
再这样下去,崆峒会日渐衰弱,齐子慷想着:「九大家不能独瘦崆峒,铁剑银卫不能没出路。」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也是自己回到崆峒后得处理的——李慕海竟然有孩子留在关内,叫李景风。
世事当真难料,崆峒的孩子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崆峒,接着又离开了崆峒。
再几个月就好,齐子慷想着。
※※※
「孙才,发什麽愣呢?打扫呢!」一个粗鲁声音喊着,那是东门侍卫长赵文岸的声音。
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忙把最后残馀的一点积雪扫到路旁。山下春天快过完了,昆仑宫的雪才刚消融。孙才眯着一双眼望着道路另一头,想着:「转眼就要四月了。」
「你这双眼睛,几时看都像睡着了!能不能有点精神?」赵文岸拍了拍孙才的背,想把他叫醒似的。
「我这眯眯眼就是睁不开。」孙才唯唯诺诺。
赵文岸笑骂道:「都来几个月了,用不着夹着尾巴做人!你挺勤奋的,用得着你!」又道,「行了,这边活干完了,去厨房帮忙吧。最近的事可多着呢,辛苦点,有赏钱的。」
孙才口头上答应了几句,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杂工卢八水与孙才是同时来到昆仑宫干活的,两人住同一间房,交情也最好。卢八水戴着一顶黑色毡帽,毡帽下见不着头发,显然是个光头,正从车上搬下一袋麦子,见着孙才,打了个招呼,孙才帮他搬麦子。
与他们一起搬货的还有十几人,三三两两,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四月了。」孙才对着卢八水说,卢八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干活。他看着老迈,却身强体健,一袋百多斤的麦子背着,丝毫不见气喘模样。
孙才找着机会,背了一袋麦子与他并行。
「天叔,你说那狗贼几时会来?」孙才低声问着,微阖的眼皮底下,一双红眼分外炽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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