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侠路相逢(2 / 2)
俞帮主虽是武当一霸,态度却是谦和,杨衍是武当使者,他见了也起身拱手相迎,喊了声:「杨少侠。」
「俞帮主,杨衍无能,船又被劫了。」杨衍也拱手行礼,打了一躬赔罪。
俞帮主讶异道:「打了武当的旗号还被劫?」
「只怕是打了旗号才会被劫。」杨衍道,「杀人,奸淫妇女,他们还想劫安运号!」说着便将一路上事情讲了一遍。
杨衍说话时,李景风甚觉无聊,又不好失礼,只得拿眼角馀光往周围看去。他先看这大厅,见比福居馆还大些,雕梁画栋自不待言,又摆着许多玉器丶瓷瓶,还有金器,心想若是在这摔倒,打破了个把花瓶玉器,只怕下半辈子都得赔在襄阳帮。他又往另一边瞄去,见明不详稳稳站立,目不斜视,似乎专注在听杨衍说话,反倒显得自己轻挑了。
这人当真一点毛病都没有,无论言行举止都没半点差错失礼,让人觉得稳重端庄。
杨衍说完汉水上的遭遇,俞帮主甚是赞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多亏你们才保住这条船,大恩必当酬谢!」说着眉头深锁,又问,「连同这次,今年已被劫了四艘船,汉水怎地变得这麽凶险?杨兄弟……这事你怎麽看?」
杨衍道:「劫船不要赎金,把人都杀了,还奸淫妇女,肯定有人指使,还是大人物。」他冷哼一声,道,「再怎麽装聋作哑,也知道怎麽回事吧?」
俞帮主起身来回踱步,甚是焦躁,过了会才道:「杨兄弟的意思……是华山主使的?」
杨衍道:「难道还能是崆峒主使的?」
俞帮主道:「一年被劫了四艘船,帮里损失惨重,这样下去汉水这一路生意是走不通了。今年要送上武当的药材也全没了。这……不行,不行……」他皱眉苦思,缓缓道,「严掌门那边,还需令师出面才好说话。」
杨衍道:「我会回禀师父,只是师叔伯都在催促着药材……」
俞帮主道:「汉水的路不通,只有青城唐门那边送来的药材。那条水路过半是三峡帮的船,我已尽力筹办,只是今年送上的药材最多只得三成。」
杨衍道:「怕师叔伯们只管生气,不管别的呢。」
俞帮主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吸了口气道:「我晓得了。」过了会才对李景风和明不详道,「怠慢两位弟兄。两位智勇过人,这次仰仗二位甚多。两位有什麽要求,俞某都会全力做到。」
李景风见他身居高位,仍然礼貌周到,不禁生出好感,拱手道:「不用了。」
明不详也摇头道:「我也不用。」
俞帮主道:「稍晚还有客人。我已备好房间,三位权且住下,需要什麽,吩咐下人便是,怠慢之处海涵。」
杨衍拱手还礼道:「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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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实在忍不住了!
俞继恩表面平静,实则忧怒交加。连打着武当旗号都不济事,四艘商船,那得是几千两的损失!还有商誉……他走过三个廊道,进了书房,推开夹壁暗门,确定掩上后,这才拾起桌上银砖金条,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锵啷锵啷」的声响在石屋里不停回荡。
「操!一群狗道士!尽巴望着人供养,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俞继恩破口大骂,又拾起一根银棍,往一个布包假人狠命敲打,直打得气喘吁吁,这才丢下银棍,坐在太师椅上歇息。
这石室是他的「怒房」。他平素喜怒不形于色,每当心事郁结便来这间用石材建成的怒房摔砸物品发泄。这些物品多半由金银所制,摔不坏,砸不烂,声响虽大,声音却不外泄——且不破费。
他本名叫俞大肉,父亲以杀猪为生,帮他取这名字,是指望他长大后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个衣食无缺的意思。他打小便跟着母亲去养猪户收集猪粪,卖给农家堆肥,那时他身材瘦弱,无论何时身上都沾着猪屎味,同龄孩童都嫌弃他,每当他经过,那些孩子都会捏着鼻子喊:「好臭!好臭!」远远跑开。
他在家乡被人看不起,十五岁时就加入漕帮行船。他年纪虽小,却勤奋努力,颇得船老大赏识,引来其他同辈船夫嫉妒。这些人知道了他出身,每每经过他身边时都会故意捏着鼻子说:「好臭!哪来的猪屎味?」他为此没少打架,但总是寡不敌众。他知道自己还摆脱不了这味道。
于是俞大肉把挣来的钱都请了老师,学文学武学经商。他力争上游,方满二十岁就当了船上二把手,二十五岁就当上船老大,船上的人从此再也不敢轻视他,也算年少有为。他让父亲不再杀猪,也不让母亲继续收猪粪,把他们请去襄阳,自己挣的钱够二老养老了。
可某一天,他在岸边督促船夫运货上船时,一个路人经过他身边,捏着鼻子讲了一句:「好臭!」他转头去看,认得那是儿时邻居,现已加入武当。那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大老远就闻到猪屎味!」
恍惚间,连他自己也闻到了那味道……
他终于明白他被嘲笑的原因不是因为猪粪,而是因为出身低贱。只要你比别人低贱,别人就能轻易嘲笑你。无论换什麽工作,无论离猪屎多远,你身上永远有那股臭味,那是一股名叫「低贱」的味。
他要往上爬。
他转到了襄阳帮的内部,从师爷做起,把每件商事都办得妥当熨贴。
他休了妻子,娶了前任漕帮帮主的独生女,一个只会吃的女人。他总觉得这老婆这辈子就只干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吃,第二件是思考待会要吃什麽。
妻子足足比他重了两倍,也是他生平所见最担得起「庞然大物」这四个字的人。
他为自己改名俞继恩,表字报之。「继恩报之」四字报的不是父母师恩,而是表达对前任老帮主知遇之恩的感激,有恩必报之。
马屁拍尽,廉耻丢尽,本事展尽,他的身份扶摇直上,终于,他继承了岳父的家业,当上了襄阳帮帮主。
再也没人敢笑他臭。
俞继恩再次见到儿时邻居时,对方仍只是一名领了侠名状的保镖护院。俞继恩命人搬来一桶猪屎,对他说:「跳进去,给你五十两。」
儿时邻居二话不说,跳进了猪屎桶里,还问他:「要不要把脑袋也泡进去?」
俞继恩这才笑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遗憾。每当他见着现在的妻子,就回想起他的前妻。他觉得亏欠,派人送去银子周济。不料这事被妻子知道了,大吵大闹,不得已,他只好当着妻子的面把前妻打了一顿,连同跟前妻生的一对子女一并赶出宜昌,这才让妻子气消。
然后他就造了这间怒房。
武当山上的道士们只管索要,把地方事务分给大小派门处理,谁缴的税多,谁的份量就重。这些年靠着苦心经营,襄阳帮成了武当境内最大的门派,每年捧着大笔银子供养那些道士。
发完脾气,俞继恩静静坐下来,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华山明摆着冲自己来,然而武当不解决,只管索取炼丹药材。更严重的是,汉水这条商路若是断了,襄阳帮收入势必大减,自己在武当的分量就轻了。
说到底,无论襄阳帮多大,在九大家面前就是矮了一截。
严非锡到底有什麽目的?这些年给华山的礼数没有不周到,何苦这样捅他屁眼,闹得他不欢腾?
还有接下来的客人……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如果有这客人当靠山,或许还有条路走……
俞继恩站起身,收拾了心情,离开怒房。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留在这间房里,他告诉自己,只有在这间房里他才有脾气。
他换上笑脸,准备迎接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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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风吃过饭,置放了行李,换了衣服,从旧衣袖口中取出去无悔。这去无悔一次只能装四支箭,装填困难,那日船上遇险,敌手太多,又是一团慌乱,他还不善使用,竟不及施放。下回若遇着危险,可得牢牢记住,要不白死了,还把这东西落在别人手上。
他把去无悔重新安放进袖口,见时辰还早,练习了几次如何施放,又觉无聊,正打算练剑,刚拿起初衷,见周围俱是玉器花瓶字画,房间虽大,只怕一个失手,随便砸破点什麽都赔不起,只得到中庭去。
他走过廊道,两侧共十几间上房,每间都精心布置,用来招待贵宾。以李景风身份,原本怎样也轮不着他住,但他救了一船货物人命,那得值几千两银子,俞继恩自然善待他。
他经过明不详房间,竟然听到诵经声。他听了一会经文,只觉宁静祥和。他不想打扰明不详,径自走到中庭,却见杨衍也在中庭练刀。只见月色下一团刀光翻滚闪动,李景风看了会,觉得这刀法虽然不差,但也算不上高明。
忽地,杨衍刀势一变,纵身而起,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气势威猛,与之前截然不同。李景风惊叹地想,果然,以自己这点功夫,怎麽去分辨高明与否?单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威猛无匹,前面那些粗浅刀法不过是为这招铺路罢了。
他怕打扰杨衍练功,正要悄悄退回,杨衍却已发现他,说道:「你要练功?怎麽不出来?」
李景风道:「怕打扰了你。」
杨衍道:「这麽差劲的功夫,无所谓打扰不打扰。」
李景风道:「哪里差劲了?我瞧这最后一招,气势威猛,化繁为简,实在厉害得紧,武当被誉为天下功夫第二,果然有过人之处。」
杨衍沉默半晌,道:「就只有这招不是武当功夫。」
李景风「咦」了一声,颇感讶异。杨衍坐了下来,似乎满怀心事,过了会才道:「你去衡山是要拜师学艺吗?」
李景风点头说是,坐到他身边,问道:「你心事忒多,怎麽了?」
杨衍道:「这种破功夫,再练十年也报不了仇。」说着举起刀来,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接着道,「我见过一人,他这招挥出,随手就能划出两横两竖。他说他年轻时能横三刀竖三刀,我就想,我要是能练到跟他一样三横三竖,或许就能报仇。可我怎麽练,也只这一横一竖。」
「可我只剩这个机会了,要报仇,我也没别的功夫好使。」
杨衍以手掩面,甚是懊恼。李景风安慰道:「武当的功夫博大精深,你才入门,不急,假以时日必然能学到高深武功。」
杨衍摇头道:「难。那一票师叔伯,连我师父在内,一心想的都是炼丹修仙。你瞧瞧这武当,败坏成什麽样了?山上的人不管事,只要按时缴税便不管底下门派搞什麽动静。你猜猜,武当山的道士什麽时候下山最勤?」
李景风摇头道:「不知道。」
杨衍道:「催缴税款时最勤!谁缴的钱粮多,谁就有分量。就像这襄阳帮,表面是武当辖下,可俞帮主说什麽掌门师父都会依着三分,没别的原因,就是钱粮药材缴得多!」他叹了口气,「早不是武当辖着底下门派,而是底下门派供养着武当。山上只剩几个师叔伯有心管事。要不是当年留下的根底厚,只怕比唐门青城都不如,瞧,这不被华山欺负到头上来了?」
李景风问道:「炼丹修仙,真能成吗?有用吗?」
杨衍道:「要升仙,抹脖子快多了!」
李景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武当怎麽变成这样的?」
杨衍骂道:「我哪知道!」
「不是几时变这样,是一直都这样。」李景风听声音便知道是明不详,他诵完经,不知为何也来到中庭。或许也是来练功的,李景风想。
「外丹一直是道家重要法门。以前药材贵,矿物稀缺,所以练丹的人少,现在的武当辖着安徽湖北两地,什麽药物都有,也足够。」明不详道,「至今还有不少人靠着炼丹修练内功。」
「有用吗?」李景风问。
「有时有用。」明不详道,「真有人因此精进功力,才有更多人痴迷此道。」
「师父正炼一颗太上回天七重丹,还差着几分火侯,不日便要大成,到时就该白日飞升了!」杨衍哈哈大笑,「就是等不及,这趟才让我下山押船,结果全沉在汉水了。」
说完,他又对李景风说道:「你去衡山拜师,也得留意挑个好师父。我若早知如此,当初便不来武当了!」
「玄虚掌门二十年没收徒弟了。」明不详道,「他对你肯定青眼有加。」
杨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明不详忽道:「有人来了,是俞帮主的客人到了。」
李景风与杨衍连忙起身,正要回避,忽听到一个姑娘声音道:「你到了客房,别看人家东西值钱,顺了回去!」
另一人道:「呸!我真要钱,耍个把戏,他还不服服贴贴送上,求我救他性命?」
李景风一愣,心想:「这声音好耳熟……」望向门口。杨衍也望着门口,表情甚是古怪。
一男一女从廊道转了进来,李景风只觉一阵晕眩,脱口喊道:「沈姑娘?!」
沈未辰也讶异道:「景风?!」
李景风见她身边跟着朱门殇,背后便是沈玉倾与小八——不,是谢孤白。众人在此不期而遇,都是又惊又喜。李景风忙抢上前去,喜道:「你们怎会在这?」
沈未辰兴奋道:「你又怎会在这?」
朱门殇骂道:「这他娘的什麽孽缘!你往北我们往东,这都能撞着!」
李景风乍逢故人,欢喜得犹如炸开来,忙上前去拉朱门殇,道:「朱大夫你也在,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朋友……」他说着,回过头去,只见杨衍僵立原地不动,怔怔看着朱门殇。
朱门殇见着杨衍也是一愣,随即走上前去。「好像长高了些?」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杨衍,伸手搭上他肩膀,挑了挑眉毛,「壮了不少。」
「朱大夫,好久不见。」杨衍说着,眼眶微湿,嘴角微微扬起。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他打从心底里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朱门殇道,「这些年过得怎样?说说。」
杨衍笑道:「还不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沈玉倾见他们故人重逢,不好打扰,见旁边还站着一人,问:「景风兄弟,这位是?」
李景风道:「他叫明不详,少林弟子,是路上结识的朋友。」
沈玉倾拱手行礼道:「在下青城沈玉倾。」
明不详拱手还礼:「少林,明不详。」
「在下谢孤白。」谢孤白也行了一礼。他拱手作揖,弯腰时,恰恰与明不详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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