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传奇(2 / 2)
白衫善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确实令人窒息。
「不过啊,」周护师长压低声音,「冰教授虽然严厉,但她看人很准。她要是愿意多看谁一眼,说明那个人身上有她看中的东西。就像我们雨博士,当年也是被冰教授在走廊里多看了一眼,后来就成了她的关门弟子。」
「多看一眼?」
「对啊。雨博士那时候还是研究生,在走廊里跑着去送化验单,差点撞到冰教授。冰教授没批评她,就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急诊医生不是快递员,跑得快不如判断得准。』就这句话,雨博士记了十几年。」周护师长笑了笑,「后来雨博士说,就是那句话让她明白了,急诊科要的不是莽撞的快,而是精准的快。」
治疗车上的东西整理好了,周护师长准备离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冰教授今天确实要来急诊会诊。是16床那个原因不明的发热患者,已经烧了五天了,各科会诊都没查出原因。你……自己注意。」
说完,她推着车走了。
白衫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回放着刚才擦肩而过的画面。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那种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气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仅仅是敬畏,还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在医院,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在梦里?在那些模糊的丶关于战地医院的片段记忆里?
摇摇头,他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快步返回急诊科。
刚走进抢救大厅,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原本嘈杂的空间此刻异常安静,连孩子的哭声都压低了许多。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16床的帘子拉开了。
病床边,那个银发老人正微微俯身,一只手按在患者额头上,另一只手握着听诊器。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与传闻中的「严厉」截然不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银白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
白衫善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听见冰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发烧的时候,除了热,还有什麽感觉?比如,会不会觉得特别冷,冷到发抖?」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虚弱地回答:「会……尤其是晚上,盖两床被子还冷得发抖。」
「发抖的时候,手脚的指头会发紫吗?」
「好像……会有点紫。」
冰教授直起身,对身边的住院医生说:「查一下血涂片,重点看有没有疟原虫。再查一下布氏杆菌抗体丶肥达外斐试验。」
住院医生飞快地记录着:「教授,这些检查都做过了,都是阴性。」
「做过了不代表做对了。」冰教授的目光扫过来,「血涂片是什麽时候采的血?高热期还是间歇期?采了几次?布氏杆菌抗体用的是哪种检测方法?肥达试验的滴度变化趋势有没有记录?」
一连串的问题让住院医生额头冒汗:「这个……我丶我去查一下病历……」
「不用查了。」冰教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你现在去检验科,亲自看血涂片。告诉检验科的同事,我要看最近三天的所有血涂片,每张片子看二十分钟以上。如果看不出,请他们主任来看。」
「是丶是!」住院医生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冰教授转向患者,语气又变得温和:「您最近去过外地吗?或者接触过牛羊之类的动物?」
患者想了想:「我一个月前回了一趟老家,农村,帮着喂了几天羊……」
「喂羊的时候,羊有没有生病?」
「有!有几只羊不吃东西,还发烧,后来死了。」患者突然激动起来,「教授,您的意思是……」
「还不确定,但方向有了。」冰教授转身看向围观的医生们,「原因不明的发热,问诊时要像侦探一样。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线索,你们漏掉的每一句都可能延误诊断。布氏杆菌病,典型表现就是波状热丶寒战丶多汗丶关节痛。如果早期用对药,一周就能退烧;如果误诊,可能迁延数月,甚至转为慢性。」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医学发展到今天,我们有CT丶有MRI丶有基因测序,但最基本丶最重要的诊断工具,依然是医生的耳朵和眼睛。你们要听患者说什麽,也要听患者没说什麽;要看检查报告上的数字,也要看患者脸上的表情。」
一片寂静中,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白衫善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为什麽那麽多人怕她,又为什麽那麽多人敬她。她的严格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医学本身;她的严厉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对生命的极致负责。
冰教授似乎感觉到了什麽,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白衫善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白衫善没有躲闪。他挺直了脊背,迎上了那道锐利的目光。他看见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是惊讶?是审视?还是别的什麽?太快了,来不及捕捉。
然后,冰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但白衫善看见了,也读懂了——那是认可,或者说,是某种开始的信号。
老人转回身,继续查看患者的情况。但白衫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化验单,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走廊里的擦肩而过,人群中的目光交汇,这些短暂的瞬间像拼图一样,在他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不是传说中的「女魔头」,而是一个用一生践行「敬畏生命」这四个字的医者。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白衫善的医者之路,在遇见那个传奇的瞬间,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他忽然想起雨博士说过的那句话:「冰教授看人很准。」
那麽,她在他身上,到底看到了什麽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需要他用一生的行医路去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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