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欢迎来到牧场(1 / 2)
几天后,翡翠梦境市的阴雨终于停了。
天空是一种洗得发白的灰色,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
林铮丶史密斯和山姆约在了一家上次的酒馆。
思考者酒吧。
他们确实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近来连续发生的事,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
吧台后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乐。
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桌子边缘有菸头烫出的焦痕。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
「三杯威士忌,最好的那种。」史密斯打了个响指,对前来服务的女招待捋了捋他帅气的金发,将几张钞票塞进了对方扭动的胸前。
漂亮女招待对史密斯抛了个媚眼,没一会儿端来三个厚底玻璃杯,棕金色的酒液搭配上冰块,一张纸条压在了史密斯的杯下。
显然那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会打给你的,注意接我的电话,宝贝儿。」史密斯弹了一下纸条,吹着口哨对漂亮女招待调情。
三个大男人看着扭动着腰肢远去的漂亮女招待相视一笑,举起酒杯碰杯。
「敬活着。」林正说着,史密斯和山姆也异口同声提这一杯。
山姆端起杯子,一口灌下小半杯,然后重重地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操。」他吐出一个字,眼眶里泛着水光。
林铮喝下半杯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枪击案的记忆还很新鲜,化学药品的灼烧感仿佛还留在喉咙里,任何刺激性的东西都会让他联想到那天下午。
「敬劫后馀生。」史密斯举起杯子又提了一杯。
「敬我们仨。「山姆也提了最后一杯。
一杯威士忌,三兄弟,至此在三轮祝酒中全数喝下。
「珊娜,我想你得把一整瓶威士忌都拿过来,喝完我去你那儿好吗?」史密斯招呼着刚才那位漂亮的女招待。
再倒酒。
三人轻轻碰了碰杯,玻璃相撞的声音被电视里传来的激昂演讲淹没了。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丶别着国旗胸针的女议员正站在讲台后,表情悲痛,声音哽咽。
「……又一次,我们的孩子在他们本该最安全的地方,在知识的殿堂里,倒在了枪口之下!」
她举起一只手,拳头紧握。
「我们还要目睹多少次这样的悲剧?我们还要为多少无辜的生命流下多少眼泪?」
镜头切到台下的听众,几个人正用手帕擦拭着眼睛,表情哀伤。
「够了!是时候采取行动了!我们必须通过『常识性』的枪枝管制法案,禁售攻击性武器,堵上背景调查的漏洞!」
女议员的声音拔高,带着高亢的正义感。
「为我们的孩子,为我们的未来,投下正确的一票!」
她演讲结束,画面立刻切换到演播室,两位评论员开始激烈辩论。
左边的男人说:「这是情感绑架,他们又在利用悲剧来侵犯守法公民的宪法第二修正案权利。」
右边的女人反驳:「难道宪法权利比生命还重要吗?现在的情况是,任何人都能轻易买到一把可以用于战争的步枪!」
「所以问题在人,不是在枪!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日益严重的精神健康危机!」
「得了吧,每次都拿精神健康当藉口,你们只是不想得罪枪枝协会!」
「你这是污蔑!」
「这是事实!」
林铮看着屏幕上两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感到一阵恍惚。
「他们……就这样公开吵架吗?」他轻声问史密斯。
在故乡,新闻里通常是一片和谐。
这种赤裸裸的丶几乎是人身攻击的政治辩论,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史密斯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他嘴里嘎吱作响。
「吵架?不,林,这不是吵架。」他指了指电视,「这是表演,是商业GG时间。」
「GG?」
「对。」史密斯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看那个女议员,她说的话有错吗?没错。那个男评论员,他说的有错吗?也没错。但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山姆哼了一声,把空杯子推到一边:「他们只想解决掉自己的对手。」
「说对了,山姆。」史密斯打了个响指,「枪击案,对他们来说,不是悲剧,是弹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一个被解决了的问题,是无用的。但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那就不一样了。一个流血的伤口,可以换来捐款,换来媒体曝光度,换来选民的愤怒和恐惧。最终,换来权力。」
史密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林铮和山姆。
「我们,所有经历过这件事的人,我们就是那个伤口。他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我们这个伤口,永远新鲜,永远流血。」
电视上的辩论暂停,开始插播GG。
第一个GG的画面很昏暗。
镜头是手持的,剧烈晃动,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哭泣。
几个学生躲在课桌下,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枪栓被拉动的金属声。
一个女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恐惧。
画面变黑,一行白色的字浮现出来:「我们的孩子不该活在恐惧中。」
然后是女议员的竞选标志和一句口号:「为了更安全的明天,请投票支持她。」
GG只有短短三十秒,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惧感,让林铮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他一时间找不到词来形容。
「看到了吗?」史密斯说,「它在说什麽?它在说,危险无处不在,你的孩子随时可能死掉。它在贩卖恐惧。它要把你吓得半死,然后告诉你,那个女议员是唯一的救世主。」
紧接着,第二个GG开始了。
画风截然不同。
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男人正在自家后院教他的儿子如何打棒球。
房子是漂亮的两层小楼,有白色的栅栏和修剪整齐的草坪。
妻子端着柠檬水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时,一个画外音响起,语气沉稳而有力:「有些东西,是需要我们亲手守护的。」
镜头缓缓拉远,男人腰间的枪套里,露出一截手枪的握把。
画面再次变黑,浮现出一行字:「你的家,你的权利,你的责任。」
最后是枪枝权利协会的标志,和一个支持拥枪的男议员的名字。
「而这个也一样。」
史密斯看着林铮思索的样子,继续解释。
「它也在贩卖恐惧。它在说,警察来不了那麽快,法律保护不了你,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你手里的枪才能保护这个美好的家。你要是不买枪,你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懦夫,你和你的家庭就会被罪犯撕碎。」
山姆一拳砸在桌子上,杯子里的冰块跳了一下。
「一群混蛋!」他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们坐在有私人保镖的豪宅里,告诉我们这些住在烂区的人,要麽别买枪等着被抢,要麽就多买点枪,最好邻居之间天天因为矛盾火并!」
「这就是关键,山姆。」史密斯指着电视,此时辩论又开始了,双方正就「持枪权是否是上帝赋予的权利」进行新一轮的争吵。
「他们把所有人都分成了两个阵营,然后不断地用恐惧来喂养这两个阵营。」
史密斯用手蘸着酒液在桌面上划出了一条分界线。
「你害怕枪,就投票给禁枪的。你害怕没枪,就投票给拥枪的。你总得选一边,对吧?一旦你选了,你就被套牢了。」
林铮看着在桌面上蜿蜒扭曲的酒液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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