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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成瘸子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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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走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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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慢,是让雪拿住了脚,一步一陷,拔出来,再陷进去的慢。

车轮子在雪地里头轧过去,咯吱咯吱响,碾出两道深沟,黑土翻上来,让雪一盖,又成了白的。

我躺在门板上,身上压着两床被子,被子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秀莲坐在旁边,拿手不停地给我拨拉脸上的雪片子,可她自己的头发上丶肩膀上,早就积了白白的一层,跟个雪人似的。

「十三哥,你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她嘴里头念叨着,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娘坐在车尾巴上,两只手扒着车帮子,身子随着牛车一晃一晃的。她也不念叨菩萨了,就那麽直愣愣瞅着我,眼眶子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爹赶着牛,一声不吭。

那头老黄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气从鼻子里头喷出来,一股一股的,让风一吹就散了。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牛背上,落在车辕上,落在我爹的狗皮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就那麽坐着,脊梁骨挺得直直的,手里头攥着鞭子,一下一下甩着。

那甩鞭的动作,我太熟了。

胳膊往上一扬,手腕子一抖,再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

就跟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个人。

我侧过脸,往路边瞅。

路两旁的杨树,让雪压得枝条弯下来,一棵棵跟驼背的老头儿似的。

树后头是白茫茫的雪地,啥也没有。

可我就是觉着,有东西在跟着我。

就在那片白里头,有一双眼睛,在瞅着我。

我打了个哆嗦。

「十三哥,你冷?」

秀莲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压在我下巴颏底下。

「再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我没吭声,就那麽瞅着路边。

牛车走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还是灰白的,瞅不出时辰来。

雪把天地都糊住了,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腿上的疼倒是不那麽厉害了,变成一种木木的丶钝钝的疼,跟让什麽东西堵住了似的。

可我不敢动。

我知道,那疼还在,就等着我一动,再冒出来。

「到了到了!

」我娘忽然喊起来。

「前头就是县城了!十三,快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瞅。

白茫茫的雪里头,影影绰绰地显出一片房子来,灰突突的,让雪压着,跟蹲在那儿的一群牲口似的。再往前,能瞅见几根电线杆子,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头,上头挂着冰溜子。

县城。

牛车进了街,路倒是好走了些。

街上的雪被人踩过,车轧过,压得实实的,咯噔咯噔响。道两边有几家门脸儿,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对子,让雪洇得模糊了。

偶尔有个人走过,缩着脖子,揣着手,踩着雪咯吱咯吱的,瞅见我们这辆牛车,就停下来瞅一眼,瞅一眼又走了。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到县城里干过活,相对还算熟悉一些,赶着车直奔县医院。

医院是趟平房,红砖墙,上头苫着灰瓦,房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檐头的冰溜子挂下来,一根根跟透明的锥子似的。门口戳着根电线杆子,上头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第一人民医院」。

牛车停在门口。

我爹跳下车辕,大步往里走。不一会儿,里头出来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推着个平板车,咯吱咯吱踩着雪跑过来。

「咋回事儿?」

打头那个大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戴着副眼镜,镜片上糊着哈气,他拿手抹了一把,凑过来瞅我。

「从梯子上掉下来了。」

「腿摔了。」

大夫弯下腰,拿手按了按我的腿。

就轻轻一按,我就疼得「嘶」了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初步看是骨折。」

大夫直起腰来。

「得拍片子。先进来。」

几个人连抬带抱,把我从那扇门板上挪到平板车上。又是一阵疼,疼得我咬碎了牙,指甲掐进掌心里头,掐得生疼。

秀莲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平板车推进了医院。

里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水泥地面,让鞋底磨得发亮。

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头挂着牌子,什麽「内科」「外科」「挂号室」。走廊里头有股子来苏水味儿,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被推进一间屋子,里头摆着个大铁疙瘩,上头有根长杆子,能转来转去的。大夫让几个人把我抬到一张铁床上,然后让旁人都出去。

「把腿伸直。」

我咬着牙,试着把腿伸直。

疼。

疼得我浑身冒冷汗,里头的袄都溻透了。

大夫摆弄着那个大铁疙瘩,一会儿凑过来,一会儿退回去,嘴里头念叨着什麽。那铁疙瘩嗡嗡响,跟蚊子叫似的。

折腾了好一阵子,他才让我下来。

又被抬回平板车上,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小,里头摆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个钟,钟摆一下一下晃着。

「吧嗒,吧嗒。」

我爹他们都在屋里头站着,秀莲站在墙角,脸煞白,眼睛红肿着,瞅见我进来,赶紧跑过来,蹲下身子攥住我的手。

「十三哥……」

我冲她咧了咧嘴,想说没事儿,可嘴咧到一半,又疼得抽回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大夫进来了,手里头拿着几张片子,对着窗户举起来瞅。那片子黑乎乎的,我瞅不懂,就瞅见上头有几道白印子。

大夫瞅了半天,放下片子,转过身来。

「胫骨骨折,腓骨也折了。」

「得手术。」

「手术?」

我娘声音一下子尖了。

「大夫,啥叫手术?要开刀?」

「得打钢板。」

「腿折得太厉害,光打石膏不行,得把骨头接上,用钢板固定住。要不然以后长歪了,就瘸了。」

瘸了。

这两个字跟针似的,一下子扎进我心里头。

我娘也慌了,一把抓住大夫的袖子。

「大夫,大夫你可得救救我儿,他才十八,马上要取媳妇,可不能瘸啊……」

大夫把袖子抽出来。

「嫂子你别急,手术做了,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那……那得多少钱?」

我爹开口了。

大夫想了想。

「钢板贵一些,加上手术费住院费,怎麽也得……三四百吧。」

三四百。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锺吧嗒吧嗒响。

三四百,可以说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绝对是个要命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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