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H)(1 / 2)
周六午後,S市阳明山上的江家大宅沐浴在初秋的阳光中。
这座建於日治时期的和洋混风宅邸占地三千馀坪,黑色瓦顶与白色外墙在百年樟树的环抱下显出低调的威严。正门是西式拱门,内部却是绵长的榻榻米长廊,像某种时空错置的梦境。
林意站在客房的和室窗前,整理着自己身上的墨绿色丝绸洋装——端庄,但不沉闷;昂贵,但不张扬。她在镜中检查发髻是否完美,耳环是否端正,最後将那枚「对立平衡」戒指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
门被轻敲两下,不等回应便推开。
江临沂换了身深灰色三件式西装,背心勾勒出腰部精实的线条,胸前怀表炼划出优雅弧线。他扫视林意,眼神中有短暂的停驻,然後点头。
「可以。我母亲会挑剔你的服装,无论你穿什麽都会挑剔,所以不必在意。」他走近,伸手将她耳边一缕刻意散落的发丝重新别好,「这样更正式,少点浪漫气息。她重视形式。」
林意没有回避他的触碰,甚至微微侧头配合。「你父亲呢?」
「他会全程保持微笑,说不超过二十句话,其中十五句是『嗯』,五句是『很好』。」江临沂的手从她发间收回,顺势抚过她的戒指,「真正的考验是我大哥江临渊夫妻。他们视这段联姻为对其继承权的威胁。」
林意挑眉:「继承权?你从未提过想争取家族主导权。」
「我没兴趣,」江临沂简短回应,「但他们不相信。在权力游戏中,你的实际意图远不如他人对你的猜测重要。」
林意点头,表示理解。这也是她多年来在林家学到的生存法则之一。
「还有一件事,」江临沂的语气微妙变化,「我母亲可能会提起孩子问题。她急着要第三代。」
「我们的协议是五年後再讨论。」
「我知道。但她会以各种委婉方式施压。你需要准备应对台词。」
林意思考两秒:「我会说,我目前正在攻读博士学位,且外科医师训练期长,未来三年无法承担怀孕风险。这既是事实,也是难以反驳的专业理由。」
江临沂点头,唇角微扬:「你看,我们很合拍。」
「这是战术配合,不是合拍。」林意纠正,但语气不似以往尖锐。
江临沂只是微笑,伸出手臂。林意将手穿过他的臂弯,两人并肩走出客房。
江家正式晚餐在六点整开始,地点是宅邸西侧的欧式餐厅——长达五米的桃花心木餐桌,十二盏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江家历代先祖的油画肖像。江临沂的母亲周明慧端坐主位右侧,一身香槟色香奈儿套装,珠宝低调但每件都足以在拍卖会上创下纪录。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後梳成法式髻,微笑的弧度精准得似用尺量过。
主位空着——江国栋尚未入座。
「意意,好久不见,」周明慧的声音温柔,眼神却在林意身上快速扫描,像机场安检扫描仪,「你母亲近来可好?上次在妇女会遇见她,她提到最近在筹备新的慈善画展。」
「母亲很好,谢谢伯母关心。」林意微笑,由江临沂为她拉开座椅,「画展定於下月十五日,届时还望伯母赏光。」
「自然,自然,」周明慧点头,目光落在林意手上的戒指,停留两秒,没有评论。这个刻意的忽略本身就是评论。
门再次打开,江国栋终於现身。他比江临沂矮些,但气场沉稳,像深海潜流。他朝林意点头,说:「林医生,欢迎。」然後入座主位。不多不少,恰好五个字。
「父亲,」江临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携妻子陈思涵姗姗来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路上塞车。」
林意观察着江临渊。他比江临沂年长五岁,身材更魁梧,五官相似,但眼神不同——江临沂的眼神是锋利的,像手术刀;江临渊的眼神是厚重的,像钝器。他身旁的陈思涵穿着一袭过分华丽的刺绣礼服,显然误解了「正式」与「浮夸」的区别。
「没关系,」周明慧微笑,「正好我们可以多聊聊。思涵,听说你最近在筹备新的艺术基金会?」
陈思涵眼睛一亮,开始详细介绍她的计划。林意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同时暗中观察江临沂——他面无表情地切割前菜烟熏鲑鱼,动作精准,像在进行某种外科手术。
话题在第二道菜——松露浓汤——时转向林意。
「林医生,」周明慧优雅地搅动汤匙,「听说你最近完成了一篇关於微创手术的论文?真是了不起。不过,婚後是否有计划调整工作强度?毕竟,家庭需要经营。」
来了。林意放下汤匙,迎上周明慧的笑容:「伯母说得是。不过我的博士学位还有两年,外科专科训练也需要全职投入。我和临沂讨论过,会在这段期间做好时间管理。」
「时间管理,」陈思涵轻笑,语气甜腻,「说得好像婚姻是行事历上的待办事项。林医生,等妳真正结婚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排行程就能解决的。」
林意微笑:「陈小姐说得对,所以我们才需要提前规划。我和临沂都认为,与其匆忙承担无法兼顾的责任,不如等事业稳定後再从容迎接新阶段。」
她刻意使用「陈小姐」而非「大嫂」,微妙地划清界限。陈思涵笑容僵了一瞬。
「年轻人看得长远是好事,」江国栋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缓缓切割盘中的牛排,没有抬头,「我当年初任检察官时,也是等到三十四岁才成家。」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六句话,但分量足以终止话题。周明慧的笑容不变,但握汤匙的手紧了紧。
江临沂始终沉默,只是将手覆上林意放在桌面的手。这个公开的亲密姿态,是支持,也是宣示。
晚餐在表面和谐中结束。江国栋以处理公文为由离席,江临渊夫妻也藉口告辞。周明慧邀请林意参观她收藏的骨董瓷器——这是试探,也是面试。
江临沂被父亲唤去书房。他离开前看了林意一眼,无声的讯息:你可以应付。
林意跟随周明慧穿过长廊,来到宅邸东侧的茶室。这里陈列着数十件明清瓷器,在特制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是成化斗彩鸡缸杯,」周明慧轻触一只小巧的茶杯,语气像在抚摸婴儿的肌肤,「临沂小时候很调皮,差点打破它。」
林意适时表现出兴趣,询问杯子的年代与工艺。周明慧详细解释,气氛逐渐缓和。
「妳知道,」周明慧突然话锋一转,仍背对着林意,「临沂从小就与众不同。他不像临渊那样容易理解——临渊要什麽,明明白白;临沂要什麽,藏得很深。」
林意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他选择检察官这条路时,他父亲很失望。江家三代都是律师,最好的出路是承接家族事务所,再步入政坛。」周明慧终於转身,眼神锐利,「但他坚持。他说,他想做真正有意义的工作。」
林意仍保持沉默。
「妳知道为什麽吗?」周明慧问。
林意思考片刻,选择诚实:「他说过,他想以自己方式实践法律。」
周明慧凝视她良久,然後轻轻点头:「看来他的确对妳说了真话。这比我想像的多。」
她走向下一件展品,是一对青花瓷瓶。
「临沂十八岁时,被他父亲送去美国念书,没有资助,必须自己赚生活费。他做过许多工作——餐厅服务生丶超市搬货员,还有一年在地下拳击场做按摩师。」周明慧抚摸着瓷瓶的纹路,声音平静,「那里的人称他『江少爷』,不是尊重,是嘲讽。但他撑过来了,毕业时成绩是全院第三。」
林意静静听着,将这些碎片拼入她对江临沂的理解。
「我告诉妳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周明慧转向她,「而是要妳明白,我的儿子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选择妳,必然有他的计算。我只希望,在所有的计算之外,妳能记得他也是一个人。」
这句话的坦诚程度让林意惊讶。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刻薄刁难的未来婆婆,而是一个试图保护孩子的母亲。
「伯母,」林意缓缓开口,「我无法承诺爱情,因为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可以承诺尊重与合作。在我们的婚姻中,临沂不会孤单。」
周明慧的眼神动摇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卸下防备。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触林意手上的戒指,终於开口评论:「很好的选择。黑与白,对立与平衡。很适合你们。」
江临沂从书房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沉。林意在车上没有追问,直到车子驶离大宅,她才开口:
「你父亲说了什麽?」
江临沂靠着座椅,闭眼:「他希望我考虑在婚後辞去检察官职务,全面进入家族事务所。」
林意沉默。这是意料之中的压力。
「你怎麽回应?」
「我拒绝了。」江临沂睁眼,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他不能永远安排我的人生。」
林意点头。她想触碰他,却不知以何种身份——未婚妻?盟友?还是仅仅是共犯?最终她只是说:
「你母亲告诉我,你在地下拳击场工作过。」
江临沂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她还说了什麽?」
「她说你选择检察官,是因为想做真正有意义的工作。」林意直视他,「这是真的吗?」
沉默在车内蔓延,像夜雾笼罩。
「起初是,」江临沂终於承认,声音罕见地不确定,「後来我发现,体制内的改革比我想像的困难。许多案子,即使证据确凿,也会因政治压力不起诉。我只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做有限的事。」
这是林意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坦承自己的挫败。她想起自己在手术室里的无数个深夜,想起那些无论多麽努力仍无法挽回的生命,想起医疗体系中层层叠叠的无力感。
「有限的空间,也是空间,」她说,「有限的事,也是事。」
江临沂转头看她。在车厢的昏暗光线中,他的表情模糊,但眼神异常清晰。
「这就是我们的共通点,」他低声说,「两个试图在有限空间做有限事的理想主义者,只是用不同方式。」
「还有,」林意补充,「两个不擅长承认这一点的人。」
江临沂笑了,不是嘲讽,是真正的笑。他伸手,将她拉近,吻上她的额头。
「今晚不谈工作,不谈家族,」他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只想妳。」
回到信义区公寓时已近午夜。江临沂没有开灯,直接将她压在玄关墙上。这个吻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某种确认,像战士在战役後确认自己的剑依然锋利。
林意回应着,手指探入他的西装,解开背心钮扣丶衬衫钮扣。他的皮肤在她掌心发烫,心跳急促而沉稳。她将他的衣物逐一剥离,像拆解一件精密的武器。
江临沂同时动作,将她的洋装拉炼拉到底,布料滑落。今夜他没有粗暴撕裂,没有命令,只有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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