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超自然(2 / 2)
他的眼神平静得令人绝望,彷佛在说:你看,为了留在你身边,我可以付出代价。别人都会受伤,只有我能忍受这种痛。
方浩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几乎要吐出来。这不是一个受害者,这是一个疯子,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连自己的肉体都毫不犹豫地献祭的怪物。
林警官被同事扶去冲水了,另一位男警官过来处理现场。他看着一地狼藉和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怪异。
「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对劲。」男警官低声说,「烫成这样都不哭?」
「他……他可能有自闭症,或者痛觉缺失。」方浩颤抖着解释,这是唯一符合科学的理由。
「不管怎麽样,得先送医院处理伤口。」男警官叹了口气,「先生,你先带他去医院吧,这里现在乱成这样……等伤口处理好了,我们会联系社工介入。」
「我不能把他留下吗?」方浩近乎哀求地问,「哪怕先放在留置室?」
男警官为难地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现在人手不够,而且你看他这个样子,除了你谁都不让碰。刚才林姐只是想碰他一下就……这太邪门了。麻烦你再帮忙照看半天,社工下午就到。」
方浩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正歪着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流着黄水,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方浩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这个孩子用一场惨烈的自残和一场针对他人的伤害,硬生生地切断了被留下的可能。没人敢接手一个会带来灾难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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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变得更加阴沈,又要下雨了。
方浩手里提着一袋药膏和纱布,另一只手被迫牵着孩子。医生在处理伤口时也吓了一跳,那孩子全程睁着眼睛看着镊子撕下死皮,连心跳频率都没有变过。
「你是魔鬼吗?」方浩站在公车站牌下,看着身边这个只到他大腿高的孩子,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恐惧。
孩子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贴着纱布,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他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沙哑丶稚嫩,却清晰无比的单音节。
「浩。」
方浩愣住了。
这不是「哥哥」,也不是「叔叔」,而是直呼其名。
「你……你会说话?」
孩子眨了眨眼,那种非人的诡异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依赖与占有。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软糯了一些,带着一丝讨好:
「浩……回家。」
方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恐惧还在,但那种奇异的羁绊感却更深了。这个怪物知道他的名字,这个怪物只想跟他回家。
「我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哥。」方浩咬着牙,试图做最後的抵抗,「等社工来了,你就得走。」
孩子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地丶反覆地摩挲着方浩的手背。那种触感冰凉丶细腻,像是一条小蛇缠绕在手腕上。
回到公寓後,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方浩不敢再提送走他的事,至少在那个社工打电话来之前不敢。他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当他端着面出来时,看到孩子正拿着一把剪刀。
那是方浩放在茶几上拆快递用的剪刀,锋利尖锐。
「放下!」方浩大吼一声,冲过去想要夺下来。
孩子却动作极快地将剪刀尖端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那里皮肤薄嫩,血管清晰可见。只要稍微一用力,血就会喷出来。
方浩僵在原地,手中的面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汤汁四溅。
「你在干什麽……」方浩的声音都在发抖。
孩子看着他,眼神里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再次浮现。他拿着剪刀的手非常稳,一点都不像个三岁的孩子。
「不走。」
孩子开口了,说出了第二句话。只有两个字,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
如果送我走,我就死在这里。
这就是他表达的意思。简单,粗暴,有效。
方浩看着那抵在喉咙上的尖刃,看着那一滴血珠已经从皮肤上渗了出来。他终於崩溃了。
这个孩子看穿了他的软弱,看穿了他那该死的丶无法见死不救的道德底线。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博弈,方浩手里的筹码是理智,而孩子手里的筹码是命。
「好……好。」方浩举起双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被逼到极致的无助,「我不送你走。先把剪刀放下,求你了。」
孩子盯着方浩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
确认了方浩眼中的恐惧和妥协後,他才慢慢地垂下手,将剪刀扔在地毯上。
然後,他向方浩伸出了双臂,像个普通的丶受了委屈求抱抱的孩子。
方浩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爬过去捡起剪刀远远扔开,然後一把抱住了这个小疯子。他在发抖,而孩子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个死物。
「你到底是谁……」方浩将脸埋在孩子冰冷的头发里,绝望地问道。
没有回答。孩子只是用双臂环住方浩的脖子,力道越来越紧,像是在给猎物打上最後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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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後,雨终於落了下来。
方浩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地板上玩积木的孩子。那是方浩小时候留下的旧玩具,孩子玩得并不开心,他只是机械地把积木搭高,然後推倒,再搭高,再推倒。周而复始,像是在执行某种枯燥的程序。
社工的电话一直没有来。或许是因为派出所的事故太混乱,或许是因为档案被积压了。
在这个雨夜,这间小小的公寓成了一座孤岛。
方浩知道,自己暂时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总得有个称呼。
「喂。」方浩喊了一声。
孩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他。
「你有名字吗?」方浩问。
孩子摇头。
方浩看向窗外。雨水拍打着窗户,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这孩子是在雨里来的,就像这场没完没了的雨,阴冷丶潮湿,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叫你小宇吧。」方浩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宇宙的宇。希望你的心胸能像宇宙一样……稍微装点正常的东西。」
其实方浩心里想的是「雨」。那场把他卷入噩梦的雨。但「宇」听起来似乎能稍微压制一下这股阴气。
孩子——现在是小宇了,他似乎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眼。
「小宇。」
他轻轻念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愉悦。
然後,他放下积木,爬上沙发,钻进方浩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
「浩的……小宇。」
他在方浩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方浩的颈动脉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这不是一句自我介绍,而是一句宣告。
方浩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宇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得像个天使。但他大腿上那片红肿的烫伤,和手腕上那个已经结痂的牙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方浩抱着他,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定时炸弹,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黑洞。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黑洞并不仅仅想要吞噬他的生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彻底淹没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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