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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发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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