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南澳元洋(2 / 2)
海兔子将信将疑,银炉的夥计却指着门口的告示道:「政务厅出了新规,往后南澳治下,要逐渐用银币,不再用银锭了。」
见海兔子还是有疑虑,夥计道:「等上七天,七天后来取就是,保证比银锭好得多。」
月港银炉中,有工匠两百余人,在中西结合的技法下,两班倒赶制,银币造得飞快。
七天后,海兔子去取银子,只见银鞘中整齐码着长条状的纸包,打开一包后,里面是一枚枚精致的银币海兔子取出一枚,放在阳光下看,不禁连连称赞,其精美程度甚至超过了番洋,而且银币表面色白丶莹润,一看就是足色银。
夥计说罢拿出帐本来,对着道:「东主拿来的银矿共计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两,是八五成的石见银山粗炼银。
而元洋是九成的足银,所以折元洋应为一万两千三百九十二两一钱一分……」
夥计一边说,一边啪啪的打算盘,算好后,把算盘推给海兔子看。
海兔子走南闯北,对如何分辨银子成色颇有心得。他见手上银币色泽莹润,重量趁手,声音厚重绵长,却没有蜂窝气孔和松纹,这一点不符合九成雪花纹银的特徵,正觉奇怪。
夥计已提前解释道:「银锭是浇铸的,所以有松纹丶气孔,而银币是打制的,所以表面光滑,政务厅对银币成色查的极细,确保每一枚都是九成,绝不会有缺色银流入市场。」
夥计说着,从海兔子手上接过那枚银币,用镊子夹着,放到蜡烛上烤,烤了许久后,用湿布擦拭表面,银子依旧雪白如新,过了一会后,烧灼过的部位反而更亮。
这是火试法,银子若含铜,被烧后就会发红黑,若含铅就会发蓝黑,若杂质太多,还会起泡丶开裂,唯有足色银子,才会越烧越亮。
看银币通过火试,海兔子便放了心。
夥计继续打算盘道:「银子提纯丶翻砂丶锤打损耗每百取四,抽水每百取二。
剩下的元洋总重,应当为一万一千六百四十八两五钱八分。
这一箱里共十包,每包一百枚,一共十一个箱子,一共一万一千枚元洋,剩下的零头,则在这个小箱子中。」
夥计起身打开零头箱,和整箱一样,银币每一百枚就用纸包起,剩下的零头单独放,让人看得一目了然。
海兔子对这种明码标价,诚信经商的态度十分满意,粗粗点验之后,便签了交割字据,让夥计把银鞘装车又到了海关解缴税款。
在大明治下,海贸税收有引税丶水饷丶陆饷丶加增饷等等,还得向官吏行贿,付常例钱,还得向水师卫所丶海寇们付报水。
而今在叶向高全力推进税改的背景下,南澳税收已是面容一新。
在月港海关衙门里,海兔子递上船引,海关吏员边打算盘边道:「根据你的出航记录,你船上货值,四成为丝绸,六成为生丝丶中药丶白糖等物。
根据出口关税税率,丝绸为3%,其余初级原材料为6%,出口关税为五百九十四枚元洋。你船上除银锭外,另有日本西阵织丝绸半担,武士刀三十把,这些东西的进口关税税率为15%,折价计算后,进口关税为八十五枚元洋。
关税合计六百七十九枚元洋,扣除你出港时按货值估算预缴的关税折五百八十三枚元洋,还需补缴九十六枚元洋。」
吏员说罢,将帐本和算盘都推到海兔子面前,让他核验。
对南澳海商来说,只需缴纳关税一项,这一项又分进口关税丶出口关税两种,每种下又分申报丶预缴丶清缴的不同环节,不同的进出口货物,还分不同税率。
但总而言之,关税的计税丶征缴都有逻辑可循。
比如手工业制成品,如丝绸丶瓷器等,南澳鼓励出口,税率就低,若是成衣丶书籍等高端丶复杂的商品,税率就更低。
而原始初级商品,税率就高。
而进口环节正好相反,别国的矿物丶农产品等税率就低,像西阵织丶武士刀这种复杂商品,就最高。另外,关税的计税基础又分预估售价和实际售价两种,出港时会根据预估价预征,回港时会根据回船的货值情况,多退少补。
这关税说起来复杂,可都有明文列示,每次徵税时,还能看到计算过程。
海商们身为商人,成天与数字打交道,很快也就熟悉了游戏规则。
海兔子在交完税后,让下人运银子回府,剩下的银子,他得给陆上补交货款,订明年的货,临近过年,还得置办年货。
让海兔子诧异的是,市面上不论是小商贩还是大陆商,都优先收元洋,其次是番洋,最后才收银锭丶碎银子。
甚至出现一枚一两重的元洋,能换一两三钱碎银子的奇景。
海兔子商业嗅觉敏锐,当即让婆娘把家里这些年存下的银子都挖出来,送去银炉熔成银币。哪怕火耗丶抽水收的再高些也无妨!
一两银子铸成银币,转手就值一两三钱,哪怕火耗抽水拿两成,还能净赚一钱银子!
这是天上掉钱的大好事,比海贸安全多了,趁着现在知道的人不多,得赶紧落袋为安才是。短短数日内,漳州府街面就被元洋占领。
老百姓都不傻,手里的碎银子与其花销了,为什么不拿去铸银币呢?
甚至番洋也很快绝迹,通通拿去铸币。
即便南澳银炉已生意爆满,铸币得排长队,也没人会拿碎银子直接花。
临近年关,林浅在何楷陪同下,参观漳州银炉。
只见库房中碎银子堆积如山,车间里熔炉昼夜不停,匠人的锤子抡得出了残影,打得模具火星四溅。寒冬腊月里,匠人们穿得都单薄,一边干,一边擦汗,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到车间门口,吹吹冷风降温,回来接着干。
何楷瞠目结舌,推推鼻梁上的瑷魂,问道:「舵公,你之前教诲,劣币不是应当驱逐良币吗?在我看来,元洋和番洋丶银锭相比是顶级的良币,为什么在漳州反倒是良币把劣币驱逐了?」林浅拿起一枚刚打制出的元洋把玩,解释道:「劣币驱逐良币,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两种货币的法定面值一样,而元洋丶番洋丶银锭在闽粤都是市场定价,这就会造成相反的结果,良币驱逐劣币。这个理论在经济学上略显抽象,以这个银炉举例,假如匠人们都吃大锅饭,干多干少都拿一样工钱,很快踏实干活的匠人就会走,只剩偷奸耍滑的留下来,这就叫「劣币驱逐良币』。
而这个银炉是基本工钱和计件工钱并行的,乾的多拿的多,打制银币前几名的匠人,年前还有赏钱拿,所以大家才拚命干,形成了正向激励。」
何楷听罢,恍然大悟,一揖到地,口中道:「在下受教了。」
「这段时间商业银行运转的还不错,是时候准备建设中央银行了。」
林浅将银币放回原处,走到车间门口,他穿了件貂裘,在车间多待一会就微微冒汗。
何楷吞吞吐吐道:「在下……在……」
林浅淡淡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年后就南澳就会组建中央银行,商业银行的继任者,中央银行的成员,你要提前想好。」
「元洋在闽粤流通的很快,在大明治下会流通的更快,对劣币的挤兑和对白银的吸纳将会达到顶峰,把握好机会,行长。」
林浅说罢紧了紧衣服,走入寒夜之中。
几日后,年关到来,大明迎来了崇祯元年。
满天风雪中,两百多名普陀山的黑心和尚被押赴刑场,陆续砍头,空寂和尚大声嚎哭,一刀下去,哭声戛然而止。
即便行刑之前,官府已贴出告示,说明了这些和尚的恶行,可仍有大量百姓在刑场旁鸣冤痛哭。不论舟山百姓作何感想,他们不必再交辽饷,也不必再给官府常例钱却是事实,总算是能过个像样的新年。
在福州战俘营中,浙江水师投降的王栩丶徐简丶李文定等人面面相觑,南澳水师人才济济,部队中并没有他们的位置,但好歹保住了命,积极参与改造,说不定未来能在南洋有一番天地。
而在南昌总督府上,传出消息,对舟山失守之事,崇祯认可了袁崇焕的解释,并未苛责,只温言劝袁崇焕尽早出兵,收复失地。
浙丶直丶赣丶楚官场,眼见袁崇焕圣眷之隆,接着过年的由头,纷纷送上「节礼」,所有礼物无不精巧贵重。
可袁崇焕无视官场潜规则,将所有节礼通通退回。
来访官员见袁崇焕不仅不收礼物,而且身为封疆大吏,家中仆人都没几个,甚至称得上寒酸。在污浊不堪的大明官场里,能保持廉洁,与不贪相比,更要有不和光同尘的勇气。
江南官场上,官吏虽贪腐成风,可也知什么是对的,都十分佩服袁崇焕的清廉操守。
甚至有人私下哀叹,称袁崇焕无私无畏,可为自己考虑的太少,担忧他难有善终。
在诸公看不到的民间,米价丶面价丶棉价都有小幅下跌,似乎百姓生活真的因袁部堂的治理而变好。程本直趁机在首版「赣报」上写了大量歌功颂德的文章,为朝廷摇旗呐喊,收买人心。
恰逢孙承宗丶傅宗龙丶洪承畴等人在各战场都有捷报,这些捷报也被程本直第一时间编纂上报。一时间,皇帝丶朝廷在士子心中的形象大为好转。
而在无人在意的闽北山区,关隘士兵忙着过年庆祝丶放松管辖之际
正有滞销的生丝丶瓷器顺着羊肠小路,由人手提肩扛,送入福建省内。
同一条路上,大量的银锭丶碎银子夹杂少量的南澳元洋,正以相反方向,涌入江西省境中。就连参与走私的江西商贩们,也不知道这做工精美的元洋银币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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