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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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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把他的手一推,毛笔往案上重重一搁,笔杆撞在砚台边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李言肃然道:「周掌柜的,你要是做了糊涂事,再被人抓回大牢,那可与本官无涉了。」

「啊?」

「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你没瞧见我正忙着?」

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足有半人高:「这些都是积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着你一个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信儿,什麽时候轮到问你,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

「回去等?」

周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这货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给个准信儿成不成?」

「准信儿?」

李言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拢在袖里,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这谁给得了你准信儿啊?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这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周掌柜的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这卷宗没补完,你要是私自离城,按律可是案未结而逃匿」。

轻则加罚,重则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满仓身上,把他的火气和急火都浇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心头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着司法功曹的权,真要揪着他不放,别说离城,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可货在码头等着,商队的船也快开了,这一耽误,就是万贯家财打了水漂。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发作,只能陪着笑脸,嘴里喏喏连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青砖地发响。

一个穿着青布小吏袍的后生掀帘闯了进来,发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张地凑到李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你说什麽?人马?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回功曹,约莫一二百人。

衣着看着很杂,有汉人的短打,也有鲜卑人的皮袍,一个个都凶得很,腰里别着刀,肩上扛着枪。

他们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着走,说是————说是城主新调来的精锐部曲!」

李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案边的镇纸,冰凉的石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一直跟着老城主李凌霄反对杨灿,一来是碍于李凌霄对他的提拔之恩。

二来也是觉得杨灿年纪轻,又是外来户,根基不会稳。

这城主之位,迟早会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属意的人夺回去。

可现在看来,杨灿不仅能雷厉风行地整治商贾丶稳住民心,还能源源不断调来这样的精锐部曲。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满仓见他神色不定,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见李言半天没反应,周满仓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看向周满仓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

他之前刁难周满仓,一是受李凌霄所托,给杨灿添堵;二是想借着周满仓的抱怨,在商户间散播对杨灿「苛待商贾」的不满。

可现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杨灿真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今日这番作为,岂不是给自己留祸根?

周满仓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刁难人的事传到杨灿耳朵里。

「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边,翻找卷宗的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从那堆积案里翻出周满仓的卷宗。

他胡乱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杨灿「罚没并举,以做效尤」的判词,又看了看罚款的收据。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着落款处的空白,语气急促地道:「这里,画押。」

见周满仓愣着没动,他又补充道,「案情已明,罚款缴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补完,此案了结。

画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满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连忙抢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签字画押,指腹的墨迹蹭到了纸上也顾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谢李功曹!多谢李功曹!」

周满仓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这回总算能赶上西行的进度了。

看着周满仓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言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走出签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着老城主一条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场吗?

杨灿的后手,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里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罢了罢了,李城主,杨城主,你们城主斗城主!

我区区一个市令,实在掺和不起,我————不掺和了!

上邽城的风波尚未平息,几封封缄严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马驮着奔走在陇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声踏碎了朝阳与暮色,分别送抵了上邽周边的冀城丶略阳丶成纪丶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

上邦与这四城互为犄角,像五颗钉在陇右大地上的铁铆钉,死死扼守着关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四城的城督,皆是与老城主李凌霄相识多年的旧人,只是此刻拆阅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将城主赵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纸撞在帐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着看向几案。

几上堆着的簿册足有半尺厚,「阀主审计条规」丶「赋税出入明帐」「徭役用工备案」「仓廪存量双签」————

那些条目被他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一个个红圈儿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凤凰山上的于阀主,他「悟道」了!

这个年代的管理制度尽管在不断完善着,但是和后世的制度相比,自然还要差的远。

有些很好的监管制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到过,亦或有些聪明人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因为这些主张献上去,真的会「作茧自缚」。

但杨灿说了,他还「做好事不留名」,把这功劳让给了于阀主。

于醒龙在见识了这种审计制度后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需要在下属身边安排很多耳目丶不需要靠敲打震慑丶不需要全凭属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

通过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强对他们的监管力度的啊。

于是,于阀主「举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类似的监督条例。

杨灿之所以没有收到,是因为于醒龙是基于杨灿提交的审计条例才研究出来的。

于阀主要脸,真不好意思拿着受人家启发研究出来的制度去约束人家。

可是现在其他几城的城主,已经被于醒龙抛出来的这一条条绳索给勒毛了。

「他姓李的还要搞事情呢?我日他亲娘舅姥姥!」

赵衍跳着脚儿地骂,一脚就把炭盆踢飞了出去,火炭溅了一地。

「他在任时刮足了,收够了,上邽府库散空了,人心全都收买了,把咱阀主惹急了!

结果阀主转头就搞出这劳什子的律令条例,逼得老子焦头烂额,他还想拉老子帮他挤兑啥子杨灿?」

亲兵垂着头贴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这信烧了,烧乾净!」

赵衍指着飘到地上的秘信,恶狠狠地道。

「告诉那个送信的,就说老子被一个畜牲给气病了,病的很严重,马上就气死了,什麽事都做不了。

他挥着手,几乎是暴躁的怒吼:「马上去,以后本城主再也不要听见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

亲兵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略阳城的城督府书房内,刘儒毅对着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断地运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蛤蟆。

「哦————呵呵呵呵————,李凌霄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呢。」

刘儒毅哆嗦着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贪得无厌引火烧身,还想拉着老子给他垫背。

这个狗娘养的,真当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薄从桌上捡起那封秘信,飞快地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李大人毕竟是您是老相识了,咱要不要做点面子功夫,好歹————」

「好歹什麽?我还要谢他是吧?」

刘儒毅咬着牙笑:「若不是他贪心不足,把上邽府库掏得底朝天,阀主怎会想起整饬吏治?

以前咱们略阳城的税赋,我至少能拿出两成来贴补上下。

现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归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阀主交代清楚,你让我还怎麽花?

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劳啊!」

刘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气,挥挥手道:「把信烧了,灰都别留,就当没见过。」

如果说刘儒毅念着李凌霄比他资格老,还给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话,成纪城的古见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都没看信,直接当着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往送信人脸上一扔,纸片粘在那人的胡须上,可笑又狼狈。

「李凌霄那狗东西,还有脸来使唤老子?」

古见贤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想当初老子就帮过他一个大忙吧?他有过意思吗?

现在他闯了祸,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够意思。

现在还想拉老子给他一起挤兑阀主看重的人,他几个意思?

他哪来的脸啊,啊?他的脸呢?长屁股上啦!」

送信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个鸡毛命!」

古见贤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见贤愤怒地拍着桌子大吼:「把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I

再传我的命令,从今后,李凌霄与狗,不得踏入我成纪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为冷静的一个了。

他笑眯眯地打发了送信人出去,满口答应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杨灿。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笔写了一个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装进了自己的信封里。

「来人呐,把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亲手交给杨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给一名心腹,抚着胡须道:「李凌霄,老糊涂了啊!

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颔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不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着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于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于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隐隐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于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

山庄深处的书斋内,檀香袅袅,绕着墙上悬挂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于醒龙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帐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于醒龙放下帐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乾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于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诧然看着于醒龙。

于醒龙呵呵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鉴!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饬吏治,不拘一格操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丶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松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拟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着热血沸腾的。

于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着帐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

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随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厮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将,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于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内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系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众望所归。」

于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浔了。

邓浔脸色凝重地向于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邦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麽?」

于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浔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讨。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于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麽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于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邓浔,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适,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

「是!」邓浔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于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

治理地方当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浔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于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随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于醒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于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邦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内只剩下于醒龙一人了。

于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竟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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