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帝台春深锁暖寒(1 / 2)
第五十三章:帝台春深锁暖寒
时值深冬,连日的鹅毛大雪将整座巍峨的皇宫覆盖成一片寂静的银白世界。琼楼玉宇,雕栏画栋,尽数披上了厚厚的素裹,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紫禁城,此刻竟多了几分清冷孤绝的诗意。铅灰色的天空下,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纷扬着,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尘埃与喧嚣都彻底掩埋。
御书房内,数盆上好的银骨炭在精雕的铜兽炉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劈啪」声,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上一丝微弱的生气。然而,这满室的融融暖意,却似乎丝毫驱不散那自骨子里透出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
凛夜一袭月白色的亲王朝服,静立在御书房那扇特意敞开一道缝隙的窗边。他身形本就清瘦,在这宽大的朝服映衬下,更显单薄,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他手中还握着一卷关於税制改革的奏章,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片无垠的雪白,眼神有些放空。连月以来,为了全力推行新政,他几乎是夙夜匪懈,心力交瘁。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周旋博弈,不仅耗尽了他的精力,也几乎榨乾了他本就不甚丰盈的元气。
他那张素来清冷如玉的脸庞上,精致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重疲惫。眼下泛着一圈清晰可见的青黑色阴影,衬得那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缺乏血色,宛如一件上好的丶在窑火中精心烧制而成的白瓷,美丽丶剔透,却也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易碎感。
夏侯靖终於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摺中擡起头来,他身着一袭庄重的玄色龙袍,袍上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九条五爪金龙,龙鳞在烛火下闪烁着威严而冷冽的光。他擡手,用修长的指节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试图驱散长时间批阅公文带来的疲乏。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窗边那抹静立的月白身影,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当他看到那袭本应合身得体的亲王朝服,此刻穿在凛夜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尤其是那宽阔的袖口与腰身,更凸显出底下身躯的消瘦。再对上凛夜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丶深入骨髓的倦意,夏侯靖的一双凤眸骤然一紧,眉头也随之深深皱起。那双凤眸,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具威仪与压迫感的帝王之眼,此刻却因眸中涌动的担忧而软化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细细密密丶如蛛网般缠绕的心疼。
「夜儿,」他放下手中那支浸润着赫赫朱砂的御笔,笔尖在紫檀木的笔搁上发出轻微的「叩」的一声。他的声音在静谧得落针可闻的书房中响起,比平日里上朝时的威严低沈了许多,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与一丝命令的意味,「时辰不早了,这些明日再批阅也不迟。你脸色很不好,听话,早些回去歇息。」
凛夜闻声,缓缓转过头来。他苍白的脸上,一双总是清澈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他对上夏侯靖那双写满了担忧与心疼的深邃凤眸,勉强扯出一个安抚式的微笑,试图淡化自己的不适,让对方安心。
「无妨,只是站得久了,有些乏了。将这最後几份关於江南漕运改制的章程看完便好。」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气短,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气息轻浅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他转身,缓步走回那张属於他的丶稍小一些的书案旁,重新坐下。他执起那支他用了多年的紫毫笔,笔杆已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温润光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文书上。他不能停下,新政初行,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多少潜藏的阻力需要他去一一破除,他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
然而,就在他低头审视那份关於漕运码头改建的详细图纸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丶排山倒海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景物丶烛光丶文字,瞬间都化作了扭曲的丶翻滚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离,只剩下他一人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那支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饱含墨汁的笔尖瞬间晕开了一大团浓黑的污迹,如同一朵不祥的墨菊,彻底毁了那份他即将写完的批注。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桌沿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却抓了个空。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他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傀儡,软软地丶无力地从铺着厚厚锦垫的凳子上滑落。那月白色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而无力的弧线,最终散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夜儿!」
夏侯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几乎骤停。他几乎是从那张象徵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弹射而起,完全顾不得身前堆积如山的奏摺被他起身时的巨大动作撞翻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他一个箭步,快如闪电,几乎是飞扑上前,就在凛夜的身体即将与冰冷坚硬的地面接触的前一刻,他伸出长而有力的臂膀,将那具正在坠落的丶轻得让他心惊的身体,稳稳地丶紧紧地捞入自己宽阔而温暖的怀中。
入手处的体温低得惊人,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冰冷。那张总是清冷自持丶从容不迫的脸庞,此刻双目紧闭,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无力地覆盖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他的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若有若无地拂过夏侯靖焦急凑近的脸颊。
夏侯靖的心,瞬间沈到了万丈深渊的谷底。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灭顶的恐慌与绝望,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逆流丶凝固。他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只觉得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融化的丶即将消散的冰。
「传太医!快传太医!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来!」他朝着殿外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变调,尖锐得几乎不像他自己。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什麽帝王的威仪与沈稳,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此生至爱的可怜人。
他一把将失去意识的凛夜以最稳妥的姿势打横抱起,疾步冲向与御书房相连丶因终日燃着地龙而温暖许多的东暖阁。他小心翼翼地将凛夜安置在铺着厚厚西域绒毯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绝世珍品,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都会让他怀中的珍宝彻底破碎。
太医院院令李德全带着几名资深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丶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个个额上冷汗涔涔。他们一踏入东暖阁,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榻上面无血色丶昏迷不醒的摄政亲王,和守在榻边丶脸色铁青丶周身散发着排山倒海般骇人戾气的皇帝。
那双平日里只是威严的凤眸,此刻却是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狂暴的杀意与恐惧,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太医们个个吓得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院令李德全颤抖着手上前,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苍老而布满皱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凛夜那冰凉得异常的手腕。他闭上眼睛,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凝重,额上的冷汗更是如雨般滴落。
「回……回陛下,」他诊完脉,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发颤,「亲王殿下他……他这是旧疾复发了。臣斗胆敢问,殿下幼时是否曾受过极重的寒气侵袭,以至於伤了身体的根本?如今……如今又因推行新政而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太过,加之近日天寒地冻,内外交迫之下,以致於那潜藏的寒邪深入肺腑,引发了沈疴,此番来势……来势颇为凶险啊!」
夏侯靖闻言,周身瞬间迸发出骇人至极的戾气,那双赤红的凤眸冰冷如刀,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凌迟处死。整个东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因他的怒火而骤然降到了冰点。
「朕不管什麽旧疾新疾!朕只要他安然无恙!」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怒意,以及隐藏在愤怒之下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丶巨大的恐惧。「若是治不好他,你们整个太医院上下,就都给朕滚去北疆最苦寒的宁古塔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太医们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如捣蒜,口中语无伦次地称着:
「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院令连忙与其他几位太医紧急商议对策,他们围在一起,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意见,每一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最终,在斟酌再三之後,顶着那足以将人压垮的巨大压力,他们共同拟定了一剂药性温和却重在固本培元丶驱散深寒的方子。
李院令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再次跪行到夏侯靖面前,再三颤声强调:「陛下,殿下此症,根源在於体虚底寒,元气大伤,万万不可用虎狼之药强行发散,那样只会是饮鸩止渴。必须徐徐图之,以温和的药力,慢慢化去侵入骨髓的寒邪,最关键之处,在於静心温养,最忌劳神忧思。」
他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陛下,这第一剂药,乃是稳住殿下心脉的关键,最是重要。需以文火慢煎足两个时辰,期间火候半分都不能有差池,方能将药效发挥至极致,护住殿下那已是岌岌可危的心脉。」
「将方子给朕。」夏侯靖沈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从太医手中接过那张关系着凛夜性命的药方,目光迅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列出的诸多名贵药材,如百年野山参丶天山雪莲丶深海暖玉等等。
随即,他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所需药材,立即去御药房取用最上等的,年份必须给朕选足了!若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提头来见!煎药之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与太医,然後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话,「朕,亲自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太医令更是惊得猛地擡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陛……陛下!万万不可啊!此等粗鄙的煎药之事,乃是奴才们份内之责,岂敢劳动陛下万金之躯!这……这於礼不合,於制不符啊……」
夏侯靖一个冰冷至极丶蕴含着毁天灭地般风暴的眼神扫了过去,那眼神里的杀意是如此真实,瞬间便打断了他所有未尽的丶惶恐的劝谏之语。
「朕说,亲自来。」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那个双目紧闭丶气息微弱得让他心惊胆战的人身上。他的声音低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丶不容动摇的执拗与坚定,「他的药,只有朕亲自来煎,朕才安心。」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後众人满脸的惊愕与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只是拿着那张薄薄的药方,那张纸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御膳房旁专门为皇室成员煎药而设立的小药房走去。他那身玄色的龙袍衣角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背影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帝王的命令,在这座宫城里便是天意,无人敢违抗。很快,所有所需的丶品质最上乘的药材,便被宫人们战战兢兢丶小心翼翼地用托盘恭敬地送至了小药房。
夏侯靖挥退了所有意图上前帮忙的宫人与太监,独自一人守在那小小的丶造型古朴的红泥药炉前。他褪去了那身象徵着无上权力丶却也繁复沈重的龙袍外裳,随手将其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此刻的他,只着一身便於行动的玄色常服,那玄色的衣料上以银线暗绣着流云龙纹,低调却不失华贵。他卷起宽大的衣袖,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那是在无数次挽弓射箭丶挥剑疆场中锻炼出的丶充满力量的臂膀。
他先是根据太医在一旁胆战心惊的指点,将每一味药材都亲手仔细清洗丶检查,确认其品质与年份。然後,他按照特定的顺序和精确到毫厘的分量,将它们一一放入洁净的紫砂药罐之中,注入适量的丶取自玉泉山的泉水,盖上盖子,这才点燃了炉火。
这位从未做过这些琐碎之事的九五之尊,动作起初显得有些笨拙生疏。他拿药材的手,远不如他拿玉玺和兵器时那般沈稳。但他学得极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那双锐利的凤眸此刻紧紧地盯着炉火,仿佛在处理一项比任何军国大事都更加重要丶更加不容有失的任务,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严格地控制着火候,时而亲手添减细小的丶特制的橄榄炭,时而拿起一把蒲扇,对着炉口轻轻扇动,确保那蓝中带黄的火焰始终保持着不大不小丶稳定燃烧的文火状态。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充满了虔诚的意味。
药罐中渐渐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浓郁而苦涩的药香开始在小小的药房内弥漫开来,那味道并不好闻,却萦绕在他的鼻尖,成为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因为这代表着希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两个时辰,对於一位日理万机丶时间需要以刻漏精确计算的皇帝而言,是何其的宝贵。平日里,这段时间足够他批阅数十份来自全国各地的紧急奏章,接见数批手握重权的重要臣工,决定无数关乎国计民生的军国大事。
但此刻,夏侯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个为了方便添柴而放置的低矮小杌子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他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炉膛中跳动的火焰,和那从药罐边缘的缝隙中袅袅升腾的丶带着药香的白色蒸汽。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一炉药,和暖阁中榻上躺着的那一个人。
期间,贴身的大太监德禄小心翼翼地丶猫着腰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说有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军务,需陛下即刻定夺。
夏侯靖头也未擡,那双凤眸依旧死死地锁在药炉上,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冰冷而充满不耐的话:
「所有政事,暂交内阁与六部共同议处。若非亡国之危,不得前来扰朕。天塌下来,也等朕煎完这副药再说。」
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线条显得冷硬如刀削斧凿的石刻,却又因那份极致的专注与眸中深藏的温柔而透着一种异常柔和的坚定。偶尔有细小的烟灰从炉膛中溅出,沾染了他玄色常服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仿佛那衣袍上精致的银线龙纹与卑微的灰烬并无任何区别。
奉命前来查看煎药情况的太医令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踏入药房,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呆立当场,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这是一幅足以载入史册丶却又绝对不能被史官记录的景象——
九五之尊丶执掌天下苍生命运的皇帝,此刻竟如同世间最普通丶最尽责的药童一般,屈尊降贵地守着一个小小的药炉。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动作是那样的小心谨慎,仿佛他手中掌控的不是火候,而是他爱人的生命之火。
那只执着蒲扇丶稳定而富有节奏地扇风控制火候的手,曾经执掌过传国玉玺,曾经在疆场上挥斥方遒,曾经朱笔一批决断过万千人的生死。此刻,这只尊贵无比的手,却为了掌控那恰到好处的文火,而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药渍与黑色的炭灰。
李德全心中震撼莫名,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心头。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无数情深义重,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顾一切的帝王之爱。他忍不住在心中低声感叹道:「陛下执药匙丶控火候的手,竟比他握玉玺丶掌乾坤时,还要沈稳几分。老臣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情深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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