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六科影帝之其三(2 / 2)
张书刚迈出一步,准备顺着蔡汝贤的话脚底抹油,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厉喝:「张兵科留步!」
张书心头一沉,缓缓转过身,只见户科给事中张宪臣带着七八个各科同僚,面色不善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蔡汝贤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张宪臣大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书:「张兵科这是要去何处?莫非又要学那严用和,抱病躲清闲?」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压迫:「中书门下五房那帮人,公然鼓吹什麽舆论监督」,让那些下九流的报馆记者来妄议朝政,甚至凌驾于我等科道言官之上!此风断不可长!六科的体统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等联名上书,痛陈其非,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苏泽丶罗万化等人狂妄僭越之举!」
「张兵科,你身为兵科资深,当为六科表率,此刻岂能置身事外?」
「莫非————真如外间传言,你已是苏党中人,要避嫌不成?」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扣帽子威胁,周围几个给事中也纷纷投来审视和逼迫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张书能感觉到蔡汝贤担忧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张宪臣等人那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的气势。
其实张书原本也没想要硬抗。
他又不是苏党,何必要硬抗呢!?
可是张宪臣这麽多顶帽子扣下来,张书已经被逼到了角落。
对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党,同僚也都认为自己苏党,如果自己「倒戈」署名,反而是里外不是人!
那真的「苏党」怎麽看自己?
而且张书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前任李己,是怎麽被扣着苏党帽子,火速升迁的!
现在自己屈服了,六科未必会接纳自己。
言官这种生物,是非常别扭的,自己如果迅速投降,反而会被视为没有原则,更受到排挤。
而且现在倒戈,也得罪了真正的苏党。
以如今苏党的势力,张书必然没有好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故意显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愤懑和惶恐,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张书瞬间顿悟,他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辩解:「张户科!慎言!」
「张某行事光明磊落,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这身官袍!」
「苏党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中伤!」
「君子不党!世人都知道苏检正是君子,他又怎麽可能结党!?」
「如果只是认同苏检正的观点就是苏党?那内阁都是苏党!?岂不是倒反天罡!?」
他顿了顿,先是一顿王八拳,用诡辩打压了张宪臣的气势。
果不其然,周围几个六科给事中的眼神也躲闪起来。
张书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直视张宪臣。
「至于联署上书————张某以为,大可不·!甚至————是自取其辱!」
「你说什麽?!」
张宪臣勃然变色,周围几个给事中也跟着怒斥,但是力度小了很多。
张书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自信:「我说,联署上书反对舆论监督,恰恰暴露了我等科道言官的心虚与无能!」
不等张宪臣反驳,张书语速极快,掷地有声:「诸位同僚!我六科给事中,乃朝廷耳目,代天巡狩,掌封驳丶建言丶监察之权!我们拥有直达天听的密折专奏之权,拥有风闻奏事之权,拥有纠劾百官之权!此乃祖宗法度赋予我等的重任!」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强烈的质问:「我们占据着朝廷最核心的监察位置,享受着最便捷的官方渠道,理应是天下最明察秋毫丶最敢于直言进谏之人!」
「可如今呢?仅仅因为中书门下五房说了句鼓励舆论监督」,让民间报馆也能发声,诸位就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要联名上书去堵别人的嘴?」
张书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若我等科道言官,自信于自身的能力丶操守和手中的权力,自信我们比那些民间报馆的笔杆子看得更清丶查得更深丶说得更透丶更能为朝廷分忧丶为百姓请命!」
「那我们还怕什麽舆论监督」?那些报馆的言论,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是我等查漏补缺的镜子罢了!它们的存在,只会鞭策我们做得更好,让我们的声音更有力!」
他猛地指向张宪臣,气势逼人:「张户科!若你们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自己会输给那些没有官身丶没有特权丶只能靠跑街串巷打听消息的民间记者,觉得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我们的地位和权威————
「那只能说明,诸位要麽是尸位素餐,要麽是能力不济!与其在这里联名上书做这无用功,不如早早辞官归乡,把位置让给更有胆识丶更有担当的人!免得贻笑大方,辱没了科道言官」这四个字!」
「我张书,要弹劾你们!」
张书反将一军,炸得张宪臣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表现得谨慎圆滑的张书,此刻竟敢如此犀利丶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击,而且句句诛心,直指要害—你们反对,是因为你们心虚,你们怕比不过民间记者!
张书看着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特别是几个张贤臣身边的给事中,他们脸上表情出卖了内心,他们已经动摇了。
其实联名上书,就和打群架一样。
重要是一口气,情绪上头了,自然是一拥而上。
可如果冷静下来,计算一下利弊得失,很多言官其实也会怂。
大家都是为了前程当官,谁愿意动不动拼命啊!
才拿几个俸禄啊?
而且所谓科道监督权,这种听起来就很抽象宽泛的事情,其实反而更难让人拼命。
张书又是一顿骂,众人更是动摇。
对啊!中书门下五房说的不过是民间舆论监督,又不是让民间舆论取代科道,科道自己着急什麽啊?
实际上,这些年科道的权力一份没少,反而随着吏治改革的推动,科道的地位还在不断上升。
张宪臣用空泛的「大义」聚拢起来的人心,在张书的「大义」下,迅速瓦解。
张书趁热打铁,趁着自己情绪还在的时候,继续演道:「所以,这联署书,张某绝不签署!张某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言,更不惧有人给我扣什麽帽子!」
「帽子扣不死张某,但若因惧怕监督而自缚手脚,甚至意图堵塞言路,那才真是愧对朝廷,愧对黎民!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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